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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池别歌(第2页)

“侯老,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向分局走去。走了一段,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冰面上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侯老头站在冰面下,白衬衣在月光下泛着光,嘴角那丝笑还在。他在,他还在,他一直在。

吴道回到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院子里,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龟万年喝着粥,呼噜呼噜的,像一头猪。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阿秀碗里。阿福在抢敖婧手里的饼,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像吃面条一样往嘴里吸,吸得吱溜吱溜响。树里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张饼,一双筷子。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酸菜丝,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侯老的酸菜,好吃。”

他说。

吴道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粥里放了红枣,枸杞,还有几片黄芪。崔三藤说这是补气的,冬天喝了对身体好。他喝了两口,身上暖和了。

“道哥,你去黑水潭了?”

崔三藤问。

吴道点了点头。“去了。给侯老送了一束花。路边摘的,白色的,小朵的。他应该喜欢。”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像一根锚。

吃完饭,吴道和崔三藤坐在屋檐下,肩并着肩,看着月亮。树里人没有回树里,他坐在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看着那些蓝色的叶子。叶子在月光下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道哥,你说,侯老一个人站在黑水潭底下,寂不寂寞?”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吴道想了想。“也许吧。但他不说。他不会说。他站在那里,就是站在那里。不寂寞,也不热闹。他在守门,守着他的门,守着他的长白山,守着他的我们。他觉得值得。值得的事,不寂寞。”

崔三藤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很快就睡着了。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她睡着后变得很稳定,不再闪烁了,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吴道没有睡。他坐在屋檐下,让崔三藤靠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老槐树上的蓝光,看着树里人坐在树根上,仰着头,张着嘴,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蓝色叶子。叶子落在他嘴里,他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托在手心里看着。叶子在他手心里闪着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说话。他笑了,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淡了,也不像以前那样用力了。他学会了笑,学会了真正的、不用力的、从心里面出来的笑。

他把叶子放在树根上,叶子落在泥土里,没有枯萎,没有变色,就那么躺在泥土上,闪着蓝光。它在等,等明天早上,阿秀和阿福醒来,把它捡起来,贴在耳朵上,听水精唱歌。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他在学。学怎么听。学怎么记住。学怎么在以后的日子里,把今天的声音,再听一遍。

水精住进老槐树的第五天夜里,长白山出了第一声鸣叫。不是鸟叫,不是兽吼,不是风吹过山谷的呜咽。而是一种很低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声音,像一头沉睡了几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震得窗户纸嗡嗡响,震得碗柜里的碗碟叮叮当当碰撞,震得鸡窝里的鸡炸了窝,咕咕咕地尖叫着满院子乱窜。

龟万年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披着棉袄,光着脚,拐杖都没来得及拄。他站在院子中央,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大变。“地鸣。龙脉在长,长得太快,撑到了地壳。地壳在裂,不是大裂,是微裂,像树皮上的细纹。但微裂多了,就会变大裂。大裂多了,山就塌了。”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出来,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他的头上沾着树汁,衣裳上沾着露水,脸上有树皮压出来的印子。他走到龟万年身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很凉,凉得像冰,但他的手按上去之后,地面开始热。不是他的手在热,而是地面自己在热。龙脉的热量从地底下涌上来,透过泥土,透过石头,透过树根,传到他的手心里。

“它在长,很快。比预想的快得多。因为原初之念在我身上,水精在树上,无间之主在树里。我们的力量在帮它,它吸收了我们的力量,在加恢复。”

吴道从屋里出来,把手按在胸口,五块令牌在他怀里剧烈地震动,出尖锐的声响,像在尖叫。原初之念在他体内也骚动起来,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像无数条受惊的蛇。它们在告诉他一件事——龙脉在痛苦。长得太快了,撑到了,疼。

“龟丞相,龙脉疼。它在喊。”

龟万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很热,烫得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老龟的手被烫得嗤嗤作响,他没有缩,就那么按着,闭上眼睛,用龙族的方式和龙脉沟通。龙族的语言和龙脉的语言有相通之处,都是源自天地初开的古老音节。他嘴里出了一些很奇怪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种很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响的声音。

树里人站起来,走到龟万年身边,也把手按在树干上。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得像冰,和滚烫的树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冰与火相遇,出嗤嗤的声响,白雾从树干上升起来,像冬天的哈气。树里人闭上眼睛,用无间渊的语言和龙脉说话,用天地未开时的第一声雷。那种语言比龙族的语言更古老,更纯粹,更有力量。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龙脉听见了。它在回应,树干的温度降了一点点,白雾少了一点点。

吴道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手按在树干上。没有龟万年的古老语言,没有树里人的天地雷音,他只是把手按在那里,用心说了一句话。“别怕。我们在。”

树干的热度又降了一点点,白雾又少了一点点。龙脉听见了。它不认识吴道的语言,但它认识他的心。他是玄的转世,是从归墟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存在,是龙脉唯一能认同的存在。它在听他说话,在感受他的心跳,在跟着他的节奏呼吸。咚,咚,咚,和吴道的心跳一样的频率。地鸣的频率从混乱变得整齐了,从尖锐变得低沉了,从刺耳变得柔和了。

龟万年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放下来,手掌上全是水泡,被烫的。老龟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喊疼,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缠了几圈,拄着拐杖走到石凳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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