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想了想,伸出手,从地上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小球,递给阿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秀接过雪球,不知道该说什么。阿福从她手里抢过雪球,往那人身上扔了过去。雪球砸在那人身上,散了,雪落了一地。那人低头看着地上的雪,又看了看阿福,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坏事。我不该扔你。”
那人摇了摇头。“不是坏事。是玩。你们叫玩。玩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玩是玩。”
阿福笑了。“那你跟我们玩吗?”
那人想了想。“好。”
三个“孩子”
——一个从树里走出来的不知道多少岁的“孩子”
,和两个真正的小孩——在院子里玩起了雪。阿秀堆雪人,阿福滚雪球,那人站在旁边看。他不堆,不滚,只是看。但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学习,像是在记忆。雪怎么堆,怎么滚,怎么化,怎么结冰。他都要记住。
吴道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人,看着阿秀和阿福在雪地里跑。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人。老龟的脸色还是很凝重。
“吴真人,无间之主从无间渊里出来了。他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来找玄的。玄不在,你在这里。他会把你当成玄。他会跟着你,住在你这里,吃你的饭,喝你的水,睡你的炕。你愿意吗?”
吴道看着那个小人在雪地里站着,头上落满了雪,灰白色的脸在雪光中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无数光点在跳动。那些光点在看着这个世界,在学习,在记忆。
“龟丞相,他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龟万年沉默了。老龟拄着拐杖,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走到那人面前,把汤递给他。“喝。热的。喝了就不冷了。”
那人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是骨头汤,白白的,浓浓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星河在亮,而是他的眼睛本身在亮。灰白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金色的光,很小,很弱,像一颗刚点燃的星星。
“好。”
他说。他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了,把碗还给龟万年。“还要。”
龟万年笑了,接过碗,转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那人又喝了,又要。连喝了三碗,才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袖子是那种像光又像影的材料做的,擦完嘴,袖子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干干净净的。
“饱了。”
他说。
崔三藤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葱油饼。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葱花,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她把饼放在石桌上,切成小块,招呼阿秀和阿福过来吃。两个孩子跑过来,一人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那人也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盘子里那些金黄色的饼。他伸出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好。这个好。”
他又抓了一块,又塞进嘴里。一块接一块,连吃了五块,才停下来。他舔了舔手指,看着崔三藤。“你做的?”
崔三藤点了点头。“我做的。”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星河里那些光点在看崔三藤,在看她的脸,她的手,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他在记住她。
“你是他的。”
那人指着吴道。“他的。你的。在一起。”
崔三藤的脸红了。“嗯。在一起。”
那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老槐树底下,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他的身体靠在树干上,和树融为一体。他的皮肤变成了树皮的颜色,他的头变成了树枝的形状,他的衣裳变成了树叶的纹路。他在睡觉。在树里睡觉。像从来没有出来过一样。
吴道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很淡,很淡,像刚学怎么笑的孩子。
“龟丞相,他睡了。什么时候醒?”
(第三十三章深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