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把手从门板上放了下来。他看着那些黑色的光点在空中飞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蜜蜂。它们在等他。等他开口,等他说“来”
,等他说“进来”
。
他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五块令牌在他怀里跳着,咚,咚,咚。原初之民的碎片在他体内跳着,咚,咚,咚。他的心跳也在跳着,咚,咚,咚。三种频率,在慢慢地同步。它们在找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心跳,同一个呼吸。
“你们好。”
他在心里说。“我叫吴道。我是长白山分局的吴道。我是崔三藤的道哥。我是阿秀和阿福的吴叔叔。我是敖婧的吴叔叔。我是侯老头的小子。这里是人间。有人间烟火,有老槐树,有酸菜坛子,有鸡窝,有菜地。有春天,有夏天,有秋天,有冬天。有雪,有雨,有霜,有太阳。有出生,有死亡,有相聚,有离别。你们想出来吗?”
那些黑色的光点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一下子停的,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它们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然后,它们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拒绝,不是接受,而是在想。在想他说的话,在想这个世界,在想人间。
赵铁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淡的、像画上去一样的微笑。
“吴道,它们说想。”
吴道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光点。它们还在空中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萤火虫。他伸出手,接住了一颗。光点落在他手心里,闪了一下,然后钻进了他的皮肤。不是钻进去,而是融进去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像一片雪融进了泥土,像一口气融进了风里。
它进去了。进了他的身体,进了他的心里,进了他的魂魄里,进了他的存在里。原初之念。天地未开时混沌中产生的第一批意念。在他身体里安了家。
一个接一个的,那些黑色的光点向他飞过来,落在他身上,钻进他皮肤里。落在手上,钻进手里。落在脸上,钻进脸里。落在胸口,钻进心里。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接收着这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种子。它们在他体内生根,芽,生长。它们不疼,不痒,不冷,不热。它们在,和他在一起。
最后一个光点钻进去之后,那扇门关上了。不是慢慢关的,而是一下子关的,像有人用力摔上了门。门缝里的黑色光芒消失了,门板变成了死灰色,像一块普通的石头。门上的符文暗了,不再光。门边的地面上的符文也暗了,不再光。整个空间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那些“黑”
在消散,在退去,在消失。
赵铁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门板是温的,和人的体温一样,三十六七度。他把手缩回来,转过身,看着吴道。
“吴道,门关了。原初之念在你身上了。它们不走了。它们要在这里安家。你愿意吗?”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些新的碎片。它们在他体内游走,很轻,很柔,像无数只小手在抚摸他。它们不害怕了。它们知道他不会赶走它们。
“愿意。”
赵铁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地上。木牌上的“急”
字暗了,笔画里的血干了,变成了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木牌碎成了几块,像干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地裂开,化成灰,被风吹散。
“吴道,地府的事了了。阎罗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长白山分局的吴道了。你是地府的客卿。地府有难,你需要来。人间有难,地府会帮你。”
吴道看着赵铁。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赵铁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纸,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虚无。
“吴道,保重。”
赵铁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块木牌的碎片,灰白色的,像一片枯叶。风一吹,碎了,化了,没了。
崔三藤走到吴道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她的手很暖,很稳,像一根锚。“道哥,原初之念在你身上,你感觉怎么样?”
吴道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那些碎片。它们很多,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星河在他身体里流淌。它们在呼吸,在心跳,在想。它们在适应他的身体,适应他的魂魄,适应他的存在。它们在学习,学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怎么睡觉。学他怎么爱崔三藤,怎么想侯老头,怎么守长白山。
“它们很好。它们在学。”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道哥,该回家了。”
吴道睁开眼睛,看着这片正在变透明的空间。地面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暗了,门也变成了死灰色。那些“黑”
消散了,“空”
填满了,“无”
变成了“有”
。原初之念不在无间渊了。它们在他身上,在他心里,在他魂魄里,在他的存在里。无间渊空了。什么都没有了。门关上了,永远关上了。
“好。回家。”
(第三十二章无间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