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最怕的不是天雷符,"
她踢开路边冻住的死雀,腐臭味里混着硫磺气息,"
是怕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过溪时我分明看见,雪豹的倒影在水中化作少女,乌发间插着那支红绸带。崔藤往溪面抛了把艾草灰,涟漪荡开的瞬间,所有倒影都碎成了星子。
暮色四合时,小丫头枕着药篓睡了。她睫毛上凝着霜花,梦里呓语说着突厥语,崔藤往她颈间系了条艾草编的项链,草茎间串着晒干的雪豹奶牙。
山道上忽然传来铃铛轻响,回望时只见药庐屋顶升起青烟,银铃铛在烟霭中明明灭灭。小丫头翻身呓语:"
阿妈。。。山鸡。。。"
她掌心还攥着半截红绸带,此刻正系着块温热的山核桃。
(下)
暮色四合时,药庐飘出酱焖林蛙的香气。青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山风叩响,震得檐下晾晒的九死还魂草簌簌作响。崔藤咬着竹筷数落我,腕间银铃纹的杏花手链随着动作轻晃,在暮光里折射出细碎金芒。"
说了用雷符吓唬就行,非要点燃镇魂香。"
她耳尖泛红,细看能瞧见淡金纹路在苍白的皮肤下游走,那是三日前替我挡天雷留下的印记。因为我方才情急之下用了三昧真火,烧焦了她刚绣的杏花荷包,焦黑的绣线缠着半片银箔,在她藕荷色襦裙上格外扎眼。
黄龙前辈拄着桃木杖踱进来,杖头悬着的鎏金铃铛撞在杖身龙纹浮雕上,发出清越声响。葫芦里晃着琥珀色的药酒,细看可见酒液中沉浮着龙须草与紫灵芝。"
小藤啊,你当年下山历练,可比这乖巧多了。"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檐角铜铃正映着最后一缕残阳,将老者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故意看向我,枯瘦手指摩挲着腰间鎏金八卦镜,镜面倒映出崔藤倏然攥紧的指尖。却见崔藤耳尖更红,发间银铃突然无风自动,袖中银铃叮当作响,细碎清音惊得药柜里沉睡的千年何首乌探出藤蔓。
后山突然传来松涛阵阵,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竟在苔痕斑驳的地面铺出暗金色地毯。我猛然起身,腰间玉珏撞在剑鞘发出脆响。崔藤已先我一步推窗,素白指尖拂过窗棂时,窗纸上未干的朱砂符咒突然洇开血色。月光正落在她发间银铃上,铃身錾刻的北斗七星泛起幽蓝磷光。那些铃铛突然自动编成星图,七枚银铃在空中交错成河洛之形,铃舌震颤着吐出霜白雾气,指向长白山顶的镇魂塔,塔尖隐在云海中,宛如悬在墨色砚台上的狼毫。
"
该去浇花了。"
她挽住我胳膊时,腕间银铃纹骤然发烫,指尖悄悄画了个"
隐"
字咒,朱砂混着银粉在空气中凝成游动的蝌蚪文。我们踩着松针往山上走时,松脂的清香裹着月华钻入鼻腔,听见林深处有黄仙在唱小调,沙哑的嗓音带着奇异韵律,竟与崔藤哼唱的安魂咒微妙相合。说的竟是崔藤三百年前教它们的《玄君七章秘经》,断续词句里夹杂着古巫祝的音节,惊起满山寒鸦如泼墨般掠过残月。
镇魂塔前的千年银杏正在落叶,树干虬结的疤痕里嵌着褪色的红绸。崔藤踮脚接住金黄的扇形叶片,指甲缝里沾着经年累月的松脂。忽然转头笑道:"
当年我在这儿剜目时,可没想过能和你一起看叶子落雪。"
她发间银铃突然爆出火星,细碎星火坠入塔基裂缝,燃起温暖的炉火。火光照亮塔内斑驳壁画:三百年前暴雨夜,少女道士跪在祭坛,手中银铃浸在血泊里,铃舌上还粘着半片挖出的眼球。
"
吴道。"
她忽然靠在我肩头,发间松针随动作簌簌落下,"
你说咱们百年后,会不会变成两棵挨着长的山毛榉?"
她指尖绕着我胸前的阴阳鱼玉,玉中银针突然颤动,在雪地上烙出并蒂莲的印记。莲心嵌着粒朱砂痣,与崔藤眼尾新添的疤一般无二。我解下腰间鎏金酒葫芦递过去,葫芦表面还留着她三百年前刻的避尘诀,此刻正映着塔顶流转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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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前辈的桃木杖突然顿住,杖头铜铃撞碎满地月光:"
臭小子,还不快接着!"
我慌忙去接坠落的酒葫芦,掌心触及的瞬间,葫芦表面浮现出崔藤三百年前刻的避尘诀。却见崔藤已踩着松枝摘了串冰凌葡萄,每颗果实都裹着层薄霜,蒂部凝着血色冰晶,与她剜目那夜掌心的冻伤分毫不差。她眉眼弯弯的样子,与三百年前祭坛上那个咬着银铃笑的少女,渐渐重叠成月下最温柔的剪影。
山风卷着松香拂过塔角铜铃,今夜的长白山,连月光都成了酿着蜜的甜酒。崔藤从袖中取出那匹褪色的红绸,正是她当年系在祭坛上的那匹。我们并肩坐在千年银杏下,看红绸在炉火中渐渐染成金红色,恍若当年祭坛上未燃尽的同心结。她腕间银铃纹不知何时已生出细小银芽,在月光下舒展成并蒂莲的脉络。
子夜钟声响起时,山巅亮起七盏孔明灯。崔藤咬破指尖在灯罩画符,暖黄的光晕里浮现出我们初遇的场景:冰封的祭坛上,她正偷偷把银铃塞进我怀里,发间还沾着剜目时的血珠。最后一盏灯升空时,她忽然将阴阳鱼玉系在我腰间,玉中银针彻底没入玉髓,化作缠绕双鱼的并蒂莲。
"
吴道。"
她发间银铃纹映着雪光,显出完整的杏花图案,"
你看这长白山的雪,落了三百年,总算等到能一起看的人了。"
她指尖抚过塔基裂缝里新生的山毛榉幼苗,那嫩绿枝桠正缠绕着半截断裂的青铜卦器——正是三百年前她剜目时,从祭坛裂缝中抠出的卦象胚胎。
黄龙前辈的葫芦突然炸开,琥珀色酒液在空中凝成赤练般的符咒,最终化作漫天星雨落在我们肩头。崔藤腕间银铃纹彻底绽开,细碎银铃缀满整条衣袖,在夜风里奏响《玄君七章秘经》的终章。那些音符坠入塔基裂缝,惊起无数萤火般的金芒,细看竟是三百年前祭坛上散落的星砂。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镇魂塔顶的铜铃突然齐鸣。崔藤发间的杏花手链突然崩裂,七十二朵银制杏花飘向塔基,与裂缝中钻出的青铜卦器残片合为一体。我握紧她微凉的手掌,发现她指尖银铃纹已蔓延至手背,凝成永不褪色的杏花胎记。
山脚下传来樵夫的号子声,昨夜燃尽的炉灰里,正钻出两株纠缠的幼苗。崔藤俯身埋下去年收集的松脂,轻声道:"
等咱们老得走不动时,就在这长白山脚下种满山毛榉。"
她眼尾的疤在晨光中泛着柔光,与她鬓角新生的白发一样,都是岁月盖下的温柔印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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