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恩走到床边,蹲下来。王凤娟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小时候,还在我炕上尿过尿。”
周念恩脸红了,林晓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王凤娟说:“这个小伙子,是念恩的朋友吧,好,好。”
她没有多问,把林晓的手也拉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很凉,林晓的手很暖。
“小勇,你过来。”
孙小勇抱着女儿走过去。王凤娟看不见孩子,伸手要摸。孙小勇把女儿的手递过去。王凤娟摸了摸那只小手,说这孩子手大,以后也跑得快。孙小勇说借您吉言。王凤娟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她把所有人都叫了一遍。最后叫刘建芳。
“建芳,你过来。”
刘建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王凤娟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还是那么温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刘建芳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王凤娟的手背上。“你李叔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说,建芳那个孩子,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也不知道找个伴。”
刘建芳趴在她身上,哭了,肩头一耸一耸的。
王凤娟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像摸小孩似的。“你呀,这辈子太要强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刘建芳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晚上,王凤娟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坐起来,吃了一碗小米粥,还吃了半个苹果。苹果是刘建芳削的,切成小块,用牙签叉着。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说甜。刘建芳扶她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那棵枣树芽了,枝头冒出嫩绿的芽,芽尖上还挂着露珠。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眼里有光。
“建芳,这棵树,以后结的枣,给大伙分。”
刘建芳说好。“林芝,晏城,大勇,建军,小明,念恩,小勇,都分到。”
刘建芳说好,都分到。王凤娟又说:“你自己也留点,别光想着别人。”
刘建芳说好。
晚上十点多,她说困了。刘建芳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刘建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林芝和晏城坐在客厅里,都没走。孙大勇也没走,靠在沙上打盹,行李箱竖在脚边。
凌晨三点多,王凤娟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刘建芳叫了一声“王婶”
,声音不大,但在静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芝冲进卧室,晏城跟在后面。孙大勇也醒了,站在卧室门口,拖鞋穿反了一只,他也没在意。
王凤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时候,声音很小,听不清。刘建芳把耳朵凑过去。
“枣……枣树……”
“王婶,枣树在的。在阳台上。”
王凤娟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指什么。她的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枝丫上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又轻了,最后停了。像一盏灯,慢慢地灭了,没有声音。
刘建芳趴在她身上,没有哭出声。孙大勇蹲在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用手背擦眼睛,擦不干净。林芝站在床边,握着王凤娟的另一只手,那只手还有一点温度,慢慢变凉了。晏城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天快亮了。窗外开始白,深圳湾的海面上泛起一线金光。先是金色,然后变成橘红,然后整个海面都亮了。鸟开始叫了,先是远远的一声,然后近处的应和,渐渐多起来,整个花园都在叫。
王凤娟走了。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那朵玉兰花木雕还放在枕边,花瓣上沾着她的体温。林芝把那朵木雕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
刘建芳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小米粥,加了红枣,王凤娟生前最爱喝的。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没人喝。粥凉了,她又热了一次,还是没人喝。她又热了一次,这次她把粥倒进保温杯里,放在王凤娟床头柜上,盖子拧紧,说等王婶醒了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孙大勇在阳台上站了一上午,抽了很多烟。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扔了一地。他蹲在那棵枣树旁边,看着树根部的土,被烟灰盖了一层。他用手把烟灰拢了拢,又用土盖住,怕烧着根。李树生的君子兰还开着花,橘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孙大勇把那盆花搬到王凤娟的床头柜上,说:“王婶,花给您放这儿了。”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李树生生前写的一行字,字迹有些淡了“凤娟姐,花开了。”
丧事是林芝和孙大勇操办的。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悼词。王凤娟生前说过,不要那些东西,浪费钱。灵堂设在客厅里,王凤娟的遗像摆在桌上,是她七十岁那年拍的,穿着刘建芳做的旗袍,头梳得整整齐齐,笑着。旗袍是墨绿色的,绣着几枝兰花,那是刘建芳做的最好的一件。
遗像旁边摆着李树生的木雕,玉兰花、鸽子、松树、枣树,还有那朵没刻完的莲花。那朵莲花缺了几片花瓣,李树生没来得及刻完,但王凤娟一直留着。桌上还摆着那棵枣树的枝丫,是从松岭带回来的那一截,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里装着清水。枝丫已经干枯了,但形状还在,弯弯曲曲的,像在风中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