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芳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周建军。周建军没注意到她,他在给张秀英夹菜,把鱼刺挑干净,放在她碗里。张秀英红着脸,低着头吃。刘建芳看着这一幕,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夜深了,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晏城哥,”
林芝说,“建芳是不是还放不下?”
晏城想了想。“放不下也得放。建军有秀英了。”
林芝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觉得她可怜。”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会有自己的幸福的。”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细细的,若有若无。林芝靠在椅子上,看着月亮。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坐着,不说话。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一推碗,等着他去洗。
“晏城哥,”
林芝说,“你说,咱们算不算在深圳扎了根?”
晏城想了想。“算。咱们的根,在这儿。”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远处的工地。“在这些楼里。”
林芝笑了。“那松岭呢?”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松岭也是根。咱们从那儿来的,不能忘。”
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小区里的幼儿园开园了。说是幼儿园,其实是松岭小学腾出来的两间教室,一间做活动室,一间做午睡房。晏阳忙前忙后,从市教育局办手续,从妇幼保健院请医生来检查,从玩具厂订了一批积木和滑梯。开园那天,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四五岁,小的刚会走路。王凤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眼眶又红了。
“哭啥?”
刘建军的妈在旁边问。
“高兴。”
王凤娟擦了擦眼睛,“以前在松岭,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孩子们都在泥地里爬。”
她蹲下来,抱起一个最小的孩子,那孩子也不认生,伸手抓她的头。王凤娟也不恼,任由他抓。晏阳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看见王凤娟抱着孩子,笑了。“王婶,您干脆来幼儿园帮忙算了。”
王凤娟想了想。“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从那天起,王凤娟就成了幼儿园的编外阿姨。她帮着喂饭,帮着哄睡,帮着换尿布。孩子们都喜欢她,叫她“王奶奶”
。她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刘建军的妈也想去,但菜地离不开人。她种的萝卜收了,一个个白胖胖的,脆生生的。她挑了几个最大的,送给王凤娟。“给孩子们吃。炖汤,补钙。”
王凤娟接过来,说:“老姐姐,你种菜的手艺比我好。”
刘建军的妈笑了。“那是。种了一辈子了。”
张秀英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王凤娟不让她干活,让她在家歇着。张秀英闲不住,织毛衣,做棉袄,给孩子准备东西。王凤娟每天去看她,给她带汤,给她带菜,给她讲生孩子的事。张秀英听着,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周建军下班回来,看见王凤娟在,叫了声“婶子”
,就进屋换衣服去了。王凤娟看着他的背影,对张秀英说:“建军这孩子,话少,但心里有数。你嫁给他,不会吃亏。”
张秀英点点头。“我知道。”
刘建芳的裁缝店生意越来越好。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两个帮手,都是小区里的媳妇。她做的旗袍不仅在深圳卖,还卖到了广州、珠海。有人劝她开分店,她摇摇头。“一家就够了。开多了,质量保证不了。”
她每天收工后,还是会在工地门口站一会儿。但时间越来越短了,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就走了。王凤娟注意到了,问她:“不看了?”
刘建芳摇摇头。“不看了。看了也没用。”
王凤娟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刘建芳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点酸,但也松了口气。
李树生又来信了。这次不是别人代笔的,是他自己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以前工整多了。信里说:
“林知青:我学会写字了。每天练,练了好久。这封信是我自己写的,没求人。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院子修好了,下雨不漏了。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你们留着。
李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