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红裙子,头盘起来,戴着一朵红花。王凤娟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红裙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红花在头上微微颤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手在抖。王凤娟握紧了她的手,小声说:“别怕。有婶子在。”
陈小明迎上去。两个人站在喜棚前面,面对面,谁也说不出话。风吹过来,把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晃。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停了,搅拌机也停了,好像整个工地都在等这一刻。
黄哥当证婚人。他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一拜天地!”
陈小明和小周转过身,对着天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又转过身,对着王凤娟鞠了一躬。王凤娟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抹着,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的时候,陈小明的眼眶也红了。小周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孙大勇带头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大家跟着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刘建军把搬来的那箱苹果橘子拆了,往人群里扔,喊着:“吃喜糖了!吃喜糖了!”
孩子们蹲在地上抢,大人们笑着躲。
陈小明红着脸,在小周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大家笑了,笑声飘出去,飘到工地上,飘到那些已经盖好的楼上,飘到远处的深南大道上。刘建军搬了一箱酒出来,一瓶一瓶地开。大家喝着酒,吃着菜,说着话。黄哥喝多了,拉着陈小明的手说:“小明,好好待人家。别学我,光知道干活,媳妇跑了都不知道。”
陈小明点头:“黄哥,我记住了。”
孙大勇也喝多了,红着脸说:“我也要结婚了。明年,就明年。你们等着。”
周建军在旁边笑:“你连对象都没有,跟谁结?”
孙大勇急了:“我马上就找!明天就找!”
刘建军没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他说他爸妈过了年就来深圳,以后就不走了。说他弟弟也想来,让他帮忙找工作。说他妹妹想学裁缝,问刘姐还收不收徒弟。林芝一一应着,说来了就好,都有地方。
林芝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人,心里热热的。他们都是从一个叫松岭的地方来的吗?不,他们是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福建来的,从安徽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但他们都来了深圳,都在这里扎了根。他们在这里盖房子,在这里过日子,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养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没注意到他。他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把碗往边上一推,等着他去洗。林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低着头,吃着简单的饭。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现在,他们有了一切。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
天黑了。喜棚里的灯亮起来,红彤彤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陈小明和小周站在门口送客,一个一个地握手,一个一个地告别。王凤娟站在旁边,拉着小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好好过日子,别吵架。小明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小周红着脸点头:“婶子,小明不会欺负我的。”
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喜棚里,喝着最后一点酒。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
“晏城哥,”
林芝说,“小明结婚了。”
“嗯。”
“下一个是谁?”
晏城想了想。“孙大勇吧。他不是说要结婚吗?”
林芝笑了。“他连对象都没有。”
晏城也笑了。“会有的。”
陈小明和小周的新房在小区里,三栋四楼,靠东边那套。窗户上贴着红喜字,是新贴的,还反着光。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那扇窗,照着窗上的喜字。
林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灯亮了,人影晃了一下,窗帘拉上了。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晏城走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过花园,走过池塘,走过菜地。
王凤娟种的丝瓜已经收了,架子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池塘里的鱼都沉到水底去了,看不见。只有桂花还在开,香得细细的,若有若无。
孙大勇要相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