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凤娟多做了几个菜,叫上刘建军和刘建芳,一起吃顿饭。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刘建军说他攒了多少钱,够在深圳买房了。刘建芳说她学会了做旗袍,以后要自己开店。她爸说他这辈子没想过能来深圳,现在来了,不想走了。她妈说她在家闲着没事,想跟王凤娟学种菜。
王凤娟笑了。“种菜有啥好学的?想种就种。”
大家笑了。笑声飘出去,飘到工地上,飘到那些正在盖的楼上,飘到深圳的夜空里。
林芝坐在桌边,看着这些人,心里热热的。他们都是从一个叫松岭的地方来的吗?不,他们是从四川来的,从湖南来的,从安徽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但他们都来了深圳,都在这里扎了根。他们要在这里盖房子,在这里过日子,在这里养孩子,在这里老去。
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正低着头吃饭,没注意到他。林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松岭的那个晚上。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低着头,吃着简单的饭。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盏昏黄的灯。
现在,他们有了一切。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一推碗,等着他去洗。
林芝笑了。
晏城抬起头。“笑什么?”
林芝摇摇头。“没什么。”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工地上银白一片。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
最后一套房子卖出去那天,林芝正在菜地里帮王凤娟搭丝瓜架。陈小明跑过来,手里挥着个本子,脸上带着笑,老远就喊:“林哥,卖完了!最后一套!”
林芝直起腰,接过本子看了看。买主是个湖南来的木工,在深圳干了三年,攒够了钱,把老婆孩子都接来了。签字的时候手直抖,说这辈子没想过能在深圳买得起房。林芝把本子还回去,继续搭架子。王凤娟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活也没停。“卖完了?”
“嗯。卖完了。”
王凤娟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一根竹竿递给他,又把绳子递给他,两个人一高一矮,把架子搭得结结实实。
十二栋楼,六百套房子,从开工到卖完,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林芝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楼,灰墙白窗,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花园里的树长高了,桂花开了,香得满院子都是。池塘里的鱼游来游去,几个小孩趴在池边看,咯咯地笑。
晏城从工地上回来,头上还戴着安全帽。他站在林芝旁边,也看着那些楼。“卖完了?”
“卖完了。”
晏城点点头,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下一块地,买哪儿?”
林芝想了想。“南山。那边要建科技园,以后人会多。”
“多大?”
“先买个一百亩。不够再加。”
晏城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王凤娟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又要买地?你们歇歇不行?”
林芝笑了:“歇不了。还有人没房子住呢。”
王凤娟摇摇头,不说话了,低头去拔草。
晚上,陈小明来找林芝。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犹犹豫豫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怎么了?”
林芝问。
陈小明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林哥,我想请几天假。”
“怎么了?”
“家里来信,说给我说了门亲事。让我回去看看。”
他低着头,脸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