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锹土被铲起来,看着那个坑一点点挖出来。他想起在松岭的日子,想起那间土坯房,想起那盏煤油灯。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深圳,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地,自己的工人。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林芝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晏城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鞭炮声停了,工人们开始干活。打桩机轰隆隆地响,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深圳热得像一口蒸笼。
太阳从早晒到晚,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工地上更是热得没法待,钢筋烫手,砖头烫手,连水泥袋都烫手。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嗤的一声就蒸了。林芝戴着草帽,在工地上转一圈,衣服就能拧出水来。
但工程不能停。二十亩地,十二栋楼,工期紧得很。黄哥带着他的人,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还要加班。孙大勇晒得跟煤球似的,脱了上衣,后背白一道黑一道的,那是汗水和灰土混在一起留下的印子。周建军也好不到哪儿去,和灰和得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水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陈小明现在已经是工地上的骨干了。他带着刘建军和几个新来的学徒,负责材料调度和现场管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材料,分任务,盯进度。他晒得比孙大勇还黑,不戴眼镜的话,谁也看不出他是大学生。
刘建军也干得不错。他话不多,但干活踏实,交代什么干什么,从来不偷懒。林芝让他管钢筋,他把每批钢筋的型号、数量、进场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本子上写得工工整整。陈小明说,这小子是个干工程的料。
林芝每天在工地上转,看图纸,对尺寸,算用料。现在他不用人教了,图纸上的符号都认得,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也心里有数。他还能看出工人哪里干得不对,哪里偷了懒,哪里该返工。工人们都服他,说他虽然不会砌墙,但比谁都懂墙。
晏城从陈老板那边彻底脱手了。那个二十层的大楼完工之后,陈老板又接了几个新项目,但晏城没再跟。他跟陈老板说了,要自己干。陈老板没拦,请他吃了顿饭,说以后有项目,可以合作。
“晏工,你这个人,我信得过。”
陈永端着酒杯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晏城点点头。“谢谢陈老板。”
从那天起,他就全身心扑在自己的工地上了。他每天比林芝起得还早,先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查查质量。然后回来吃早饭,吃完再去转。他不爱说话,但工地上有什么事,他第一个知道。哪面墙砌歪了,哪根钢筋绑松了,哪车混凝土标号不够,他都一清二楚。
林芝有时候跟他开玩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晏城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林芝笑了。他知道,这不是看多了,是上心了。
第75章第一所学校
七月中旬,深南大道通车了。
这条路修了一年多,从罗湖到福田,一直通到南头。柏油路面,黑油油的,宽宽敞敞,两边还种了树。通车那天,很多人跑去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心里热乎乎的。
林芝也去了。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宽阔的大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条路,通到他们的工地旁边。以后,从罗湖到福田,再也不用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晏城站在他旁边。“路通了。”
“嗯。”
林芝说,“路通了。”
“那块地,涨了。”
林芝笑了。“涨了。至少翻两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