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
他说。
孙大勇听了,咧嘴笑了好久。
周建军还在和灰组,但他和灰和得均匀,度快,从不误工。师傅们都夸他,说他干活踏实,有眼色。有时候材料供应不上,他就主动去帮忙搬砖运料,从不闲着。晏城看在眼里,心里有数。等有机会,也得给他调个岗位。
晚上收工后,三个人常常坐在工棚外面,就着月光聊天。聊工地上的事,聊老家的事,聊以后的事。深圳的晚上比白天凉快些,偶尔有风吹过,带着海边的腥味。工棚外面用砖头垒了几个凳子,他们就坐在那儿,一人捧个大碗茶,说话声压得很低,怕吵着别人。
“晏城哥,”
孙大勇有一次问,“你说,咱们以后能自己干吗?”
晏城看着远处的工地,那些塔吊还在转,那些灯光还亮着,工人们还在加班。打桩机的轰隆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能。”
他说,“但要一步一步来。”
周建军问:“怎么一步一步来?”
晏城想了想,喝了口茶,把碗放在膝盖上。
“先把活干好,把技术学精。然后攒钱,攒经验,攒人脉。你们现在干的活,都是基础。等把基础打牢了,以后就能带徒弟,当工头。当了工头,就能接小活。接了小活,就能攒本钱。等时机成熟了,就自己拉队伍干。”
孙大勇听得认真,眼睛都不眨。
“那得多久?”
晏城笑了。
“急什么?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我比你们大几岁,不也在慢慢熬?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登不了天。踏踏实实干,总会有出息的。”
周建军点点头。
“晏城哥说得对。咱们现在有活干,有钱挣,比在老家强多了。”
孙大勇也点点头。
“是强多了。在老家,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累死累活。这儿虽然累,但能攒下钱。”
晏城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这些从松岭出来的人,都在慢慢成长,慢慢适应这个城市。他们会越来越好,他相信。
六月中旬,晏城收到了林芝的信。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足足五页纸。林芝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个角落,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晏城看着那些字,就好像看见了林芝本人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写信的样子。
“晏城哥:好久没给你写信了,最近太忙,期末考试快到了,天天泡在图书馆。早上七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中间除了吃饭,就一直坐着看书。图书馆里人多,有时候找不到座位,就坐在地上。但我不觉得累,看着那些书,想着以后能用上,心里就踏实。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学期的成绩又是优秀,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我,说我是他们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其实不是我有多聪明,是我比别人更用心。我知道这些知识以后有用,所以学得格外认真。经济学的那些理论,我都能背下来;数学的那些公式,我都反复推演;英语的那些单词,我都一个一个记。等以后去了深圳,这些都能用上。
我最近在看一些关于特区经济的书,还看了一些香港的资料。图书馆里这方面的书不多,但我都借来了,一本一本啃。我现,深圳的展模式,和香港有很多相似之处。将来房地产一定会大展,你现在积累的经验,以后都会有大用。你那边现在盖的楼,以后会越来越值钱。你一定要多学,多看,多记。
孙大勇和周建军怎么样了?他们干得好吗?替我问他们好。告诉他们,松岭的人都惦记着他们,让他们好好干,别给咱们松岭丢脸。王婶每次来信都问他们,说想他们。王铁柱也问,说他们干得咋样。你让他们有空也给家里写写信,别让家里人惦记。
晏阳来信说,他这学期也在准备毕业的事。论文写完了,答辩也快过了。他决定毕业以后去深圳,去帮你。他说他学的是师范,可以先在深圳找份教书的工作,一边教书一边帮你。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你那边有学校吗?要不要先打听打听?如果有学校缺老师,他可以提前联系。
我在北京挺好的,就是想你。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要看好几遍。那些字,那些话,都记在心里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出你的信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快了,再过一年多,我就毕业了。到时候就去找你。你等我。
我想你了。”
晏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粗看,知道写了什么;第二遍细看,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第三遍再看,把那些重要的句子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的工地,想着林芝写的话。快了,再过一年多。他笑了笑,站起来,往工地走去。还有活要干,不能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