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他把那只手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说话。李树生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路灯的光晃了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找个地方住下吧。”
林芝说,“明天再走。太晚了,没车了。”
晏城点点头。
三人沿着街道走,找了几家旅店。头一家客满了,老板说今儿个来了个什么代表团,把房间都包了。第二家太贵,一晚上要五块钱,住不起。第三家是个小旅店,门脸不大,夹在一个杂货铺和一个修车铺之间,招牌都歪了。进去一问,还有一间房,三张床,一晚上三块钱。
房间不大,但干净。墙角有个炉子,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屋里暖烘烘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已经黄了,边角都卷起来。林芝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晏城坐在另一张床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抱着他那个破包袱,也不说话。他把包袱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有火车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呜长长的,拖得很远。
林芝看着晏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见晏城这样过。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坚韧、永远站在前面挡风挡雨的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垮着,背驼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抽去了骨头。
“晏城哥,”
林芝轻声说,“你……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说,“就是……空。”
林芝点点头。他懂那种空。七年的恨,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等待突然之间,结束了。那个恨了七年的人就在面前,承认了一切,但你却不能把他怎么样。那种空,比恨还难受。恨还有个对象,空却没有。空是什么都没有,空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是走了很远的路却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他快死了。”
晏城忽然说,“肺癌,晚期。”
林芝点点头。
“他说活不了几个月了。”
晏城抬起头,看着林芝。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很黑。
“我该高兴吗?”
他问。
林芝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说,“但你不高兴。”
晏城低下头。
“我不高兴。”
他说,“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