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个多时辰,雾才慢慢散去。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芝出了一身汗,把棉袄解开,让风吹着。风带着庄稼的清香,还有泥土的腥气,很好闻。
“歇会儿。”
晏城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的草坡。
两人在草坡上坐下。草坡很软,坐下去,草就把人包围了。晏城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几个窝头,一块咸菜,一壶水。窝头硬邦邦的,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林芝咬一口窝头,喝一口水,慢慢嚼着。窝头是玉米面做的,粗糙,拉嗓子,但嚼久了有股甜味。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犯困。林芝眯着眼看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山下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河边有几个人影,大概是早起打鱼的。
“还有多远?”
林芝问。
“二百多里。”
晏城说,“得走三四天。”
林芝点点头。二百多里,在这个年代,全靠两条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头磨得生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一口。但他没吭声。他看了看晏城的脚,晏城的鞋也湿了,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难走。出了公社的地界,就是连绵的山路。上坡下坡,弯弯绕绕,有时要穿过密林,有时要趟过小溪。密林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点点。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也很滑。林芝好几次差点滑倒,晏城就伸手扶他一把。
小溪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冰凉刺骨。过去的时候,林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晏城走在他前面,过去之后,就站在对岸等他,伸手把他拉上去。
林芝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劲。大腿内侧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肩膀被背包带子勒出两道深印子,一碰就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晏城。
晏城走一阵,就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跟得上,就继续走。见他落后了,就放慢脚步等一等。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站在路边,等他走近了,再一起走。
傍晚,两人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狗看见生人,汪汪叫着,但没人出来。
晏城找了个老乡家,借宿一晚。老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瘦瘦的,满脸褶子,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但很热情。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腰里系着根草绳。
“住吧住吧,没啥好招待的,将就一晚。”
他把两人领进屋里,指着炕,“就睡这儿,暖和。炕刚烧过,还热乎着。”
林芝累坏了,倒在炕上就不想动。炕确实热乎,一股暖意从后背传上来,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来。晏城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干粮,分给老汉。老汉推辞了几句,收了,拿去灶房热了热,又端来一碗咸菜。
“自家腌的,”
他说,“尝尝。没啥好东西,将就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老汉在灶房里烧火,火光照得屋里暖烘烘的。林芝靠在墙上,眯着眼,听老汉和晏城说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又熄灭了。
“打哪儿来?”
老汉问。
“松岭。”
晏城说。
“松岭?”
老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可是远路。去辽宁?”
“嗯。”
老汉点点头,没再问。他抽着旱烟,烟雾在火光里缭绕,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弥漫开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边不太平。”
他说,声音压低了,“前阵子,有人来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