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于九泉之下好生歇息,家眷营那头的高堂妻儿,大兄替你照拂。”
他长身而起。
他拂去膝头沾染的泥尘。
旋即决然转身,大步奔下山坡。
折返城郭的道途间,他迎面撞见了李松。
李松连夜赶来,手牵一匹驿马,马背上驮载着两坛泥封的佳酿。
他趋步迎上前去,拱手一揖。
“姚将军。”
“节帅口谕,招抚蛮僚的差遣办得极妥,命将军便宜行事,继续施为。”
姚彦章斜睨了他一眼。
李松的面庞上寻不出半分波澜。
“这两坛御酒,乃是节帅厚赐。”
姚彦章接下酒坛,分量极沉。
“另两车珠宝不日便运抵府中,节帅言‘府中吃穿用度用之皆可’。”
姚彦章沉默少许。
“劳烦代我叩谢节帅天恩。”
李松微微颔,牵马扬长而去。
姚彦章伫立于道旁,目送李松的背脊隐没于尘烟之中。
旋即他低垂级,端详了一眼掌中的泥封酒坛。
坛口糊着赤红封泥。
他忽然想把这坛酒拎去东山坡,倒在那座新坟前头。
想了想,没去。
他把酒坛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城里走了。
……
……
幽州。
孟冬之末的燕地,朔风裹挟着塞上的沙尘,自居庸关外一路南下,掠过幽州城的城垣时,已然颇有刺骨之寒。
城内的街衢上行人稀落。
入冬以来,燕地的粮价又增一成。
百姓们缩颈裹紧敝旧的袍衫,趋步疾行。
临街的铺肆闭门者三四,几家尚在支撑的茶肆酒垆,门前亦门可罗雀,少有人问津。
然则今日幽州节度使府廨,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大开,两列甲士夹道肃立,旌旗猎猎,仪仗齐备。
门前的萧墙之下,驻有七八乘车驾,有骡车,有犊车,亦有两乘精洁华美的轺车。
车旁的仆从聚于一角避风,顿足呵手,却无人敢高声语。
府内正堂之上,炭火正炽。
两只铜制兽火盆分置于堂中左右,兽炭赤红,热气蒸腾,将堂内烘炙得温如阳春。
刘守光端坐于堂上正座。
他今日特着一袭簇新的紫色圆领窄袖袍衫,腰束蹀躞带,带上的金銙拭之生辉,映着炭火的赤芒,泛出一层温润的金芒。
头戴黑纱幞头,鬓角齐整无乱,颔下蓄着一部修整齐饬之短髯。
他年四十余,面相方阔,颧骨高耸,一双眼似三角在浓眉之下微眯,眸光掠过堂下诸人时,带着几分形于色之倨傲与得意。
堂下,五镇使节分列左右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