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桩,亦是最耐人寻味之一桩。
自落座至今,徐温未曾吐露半字关于日后安置之语。
不言官秩,不论差遣,绝口不提欲将三人拔擢至何等职司。
高郁身为谋主,对这等权术手段再谙熟不过。
此乃“悬而不决”
。
将你豢养,供你锦衣玉食,令你安居广厦。
然则偏不告知明日之计。
你愈是不知明日祸福,便愈是无法脱离其掌控。
是因为你之明日,已然尽攥其手。
高郁举起酒盏,借着饮酒之姿,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李琼。
李琼举箸之时偶有停顿,竹箸悬于食碟之上,似是神游物外。
隔得一两息方才回神,夹起一块鱼脍送入口中,咀嚼得浑浑噩噩。
高郁将此等失神尽收眼底。
自巴陵至广陵的楼船上,李琼便已是这般形容。
言语较往昔寡少,用膳时偶会怔忡。
高郁丝毫不觉诧异。
李琼乃是厮杀了一生之宿将。
临阵交锋之际,他心思电转,每一步决断皆利落干脆。
巴陵城陷之夜,他冷酷串连许德勋弃置了秦彦晖与马希振,借火船佯攻布设突围之路,果决狠辣,绝无半分泥水。
然则遁逃而出之后呢?
舟中半月,他尚算如常。
是因为尚在亡命途中,脑中尚紧绷着一根弦。
异状乃是抵至广陵之后方才显露。
他骤然赋闲了。
战事已毕,手中失了兵权,脑中便唯余追忆。
追忆此物,一旦翻涌激荡,便再难遏制。
高郁洞若观火,却未曾点破。
他心中正筹谋着另一桩事。
三人之中,许德勋锐气尚存,李琼虽寡言少语却未彻底崩颓,至于他自家嘛……
他乃文臣。
手无缚鸡之力。
无兵,无将,无立锥之地。
活着就好。
高郁留意到了那名年轻后生。
弱冠之年,面目清隽。
与在座这些久历风霜之宿将相比,他年轻得绝不似该现身于此等筵席之人。
可他侍立之位,恰在徐温右侧。
不即不离,不偏不倚。
添酒之际,他提壶注醽,手腕极稳。
徐温与客将寒暄之时,他静立一侧,垂目恭听,既不越俎代庖,亦不曾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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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徐温不经意间引经据典,他唇角微牵,似于心底已然接续了下文。
高郁已然勘破其身份。
徐知诰。
徐温之螟蛉义子。
他曾于楚国邸报中阅及此人名讳。
淮南风传,徐温膝下数名嫡子皆是志大才疏之辈,唯独这螟蛉义子乃是可造之材。
高郁不由得多端详了他几眼。
酒过五巡,徐温话锋忽转,语调随性得全无半分刺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