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颠簸让他目眩神迷,半躺在肩舆上大口喘息。
但他的神智却比平生任何时候皆要清明。
他看见了韩勍。
他看见了韩勍身后那些列阵以待的甲士。
他看见了韩勍面上那抹不骄不躁的从容。
顿时洞若观火。
王氏看见韩勍,脸上浮出一抹绝处逢生的喜色。
“陛下!韩将军带兵来了!吾等有救矣!”
朱温未曾理会。
他奋力自肩舆上强撑起身。
“扶朕起来。”
冯延赶紧上前,和另一名内侍一左一右架住朱温的双臂,将他搀扶起身。
朱温站在北门前的空地上,目光死死锁住韩勍。
二人相隔三十步遥遥对视。
宿卫们已经止住步伐。
领头的宿卫统领下意识察觉出凶险,右手已抚上刀柄。
韩勍徐步上前,走到距朱温约十步远的地方,顿足。
他拱手作揖。
“陛下。”
不卑不亢,甚至透着几分恭谨。
“微臣恭候多时。”
恭候多时。
不是“臣奉诏前来”
,不是“臣前来勤王”
。
朱温让冯延松开手。
老内侍不敢,他便用力挣脱了冯延的搀扶,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寝衣随风猎猎,露出里面干瘪的胸骨。
他的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将倾的朽木。
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韩勍。”
他开口了,语声低沉,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
“朕待你不薄。”
五个字。
每一个字皆重若千钧。
韩勍眼帘微垂。
默然半晌。
他抬起头,迎上了朱温的目光。
“陛下确实待臣不薄。”
“臣自建昌军追随陛下,陛下赐臣田庄、金帛、官爵,恩重如山。”
“然则。”
他顿了一下。
“臣不愿重蹈朱珍与氏叔琮之覆辙。”
朱珍,宣武军悍将,随朱温起兵之元勋,战功卓着。
后因威震人主,被朱温猜忌,寻个由头便枭首示众。
氏叔琮,南征北讨之悍将,弑杀唐昭宗之利刃。
大事既成,朱温为求自保名节,把氏叔琮和朱友恭一起推至市曹斩首,对外宣称“此二人矫诏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