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遍。
奇怪的是,一个戎马半生、杀人如麻的枭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
是不甘。
他朱温,出身砀山,布衣之身。
少年丧父,孀母弱子被乡党欺凌。
投了黄巢,反了黄巢,降了唐廷,灭了唐室。
一刀一枪,从一个食草根的草莽打成了大梁天子。
这辈子,他无愧此生。
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座江山尚未磐石之安。
北边的李存勖步步紧逼,柏乡一败,精锐尽丧。
南边的刘靖鲸吞湖南,那小子的火器和新政比他朱温当年还要狠辣三分。
东边的杨吴虎视眈眈,西边的岐蜀不消停。
四面皆敌,大梁的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这种时候,皇位绝不能落到庸碌之辈手里。
朱友珪。
朱温想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营妓之子。
出身卑贱,性情暴戾,心胸狭窄,色厉内荏。
统兵治国皆是不堪。
这种货色若是当了皇帝,大梁不出三年就得倾覆。
朱友贞。
朱温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此子,比朱友珪更可怕。
朱友珪至少是把恶意形于颜色,朱友贞却是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长袖善舞,韬光养晦,在朝中上下颇结人望。
但朱温清楚得很,此竖子比任何人都会算计。
若让朱友贞践祚大统,只怕天下未定,先把自家兄弟诛戮殆尽。
几个亲生骨肉,无一堪当大任。
长子朱友裕倒是有勇有谋,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便殁了。
每每想起,朱温都觉得苍天不佑。
反倒是螟蛉子朱友文。
朱温闭上眼,心海中浮现出朱友文的容止。
此子是他收养的义子,本姓康,后赐姓朱。
自幼颖悟绝伦,为人温良恭俭,练达政务,通晓吏治。
朱温派他镇守东都开封,他把开封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贾繁荣。
更难得的是,朱友文有容人之量。
朱温膝下那几个亲儿子骨肉相残、构陷争权的时候,朱友文从来不涉足其中。
他守着自己的本分,恪尽职守,既不逢迎献媚,也不刻意疏远。
这份气度,在朱温的子嗣中独一无二。
当然,朱友文的王妃王氏亦是莫大之助。
王氏。
这个妇人,容貌不及张氏的倾国倾城,但胜在温婉雅致,善解人意。
她是朱友文“主动”
送进宫的。
说是“主动”
,其实也是半推半就。
大梁天子聚麀之举,天下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