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球这人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黄滔说:“他占了虔州,看着像是有了块地盘,实际上是坐在风口浪尖上。”
“刘靖手里有三十万大军,占着江西和湖南,虔州在他眼里就是案板上的肉。”
“黎球能撑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根本说不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当年秦宗权占着蔡州四面打仗,席卷中原声势多大,全天下都盯着,最后怎么样?”
“不到三年全家无一人还在世,连脑袋都被砍了押送到长安去示众。”
“黎球连秦宗权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秦宗权好歹还打出过淮河,黎球连虔州六个县都未必守得住。”
“咱们闽地跟虔州之间隔着个武夷山,大军根本过不去,就算咱们想帮他也够不着,除非把兵翻山越岭送过去,那是拿咱们自己的老本去替人挡灾。”
“最要命的一点。”
黄滔压低了声音,“刘靖这个人做事最讲究名分。”
“他打马殷,是因为马殷的吃人军名声太臭,他出兵名正言顺;他打黎球,是因为黎球杀主造反,他占着大义。”
“可他有什么理由打咱们?咱们没招惹过他,也没挡他的道,他刘靖要是无缘无故来打咱们,那就是不义之战,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所以咱们根本不需要跟黎球结盟,黎球死活跟咱们没关系。”
“刘靖来打虔州,咱们看着就行,等最后结果出来了,不管谁赢,咱们派人去道个喜送份礼,照样关起门来过日子。”
王审知听完,端着茶碗喝了半天,捏起黎球的信随手往旁边的火盆里一扔。
“不用理他。”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摆在棋盘上。
“来,再下一局。”
黄滔笑着摇头:“令公又要赢了。”
“输赢有什么要紧的,打发时间罢了。”
王审知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
他没告诉黄滔,刚才看黎球那封信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虔州的仗,而是另外一件事。
福州港口上个月刚来了一批江西的商船。
船上带了几份日报,他让人送到府里,自己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份一份地翻看。
上面写着,刘靖在潭州推行摊丁入亩,废除了二十三种杂税。
王审知看到这儿的时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闽地五州的杂税虽然不多,但也有十几种,他减过两次都没减干净。
底下的官员们阳奉阴违,你这头刚下令,那头就换个名目继续如此。
刘靖一口气废了二十三种,还把新的秤和尺子刻在石碑上,立在县衙门口让老百姓自己去看。
王审知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他手底下根本没有那么多既守规矩又能干的官员去执行。
王审知把这几份邸报看完之后,在水榭里坐了很久。
他治理闽地十年,兢兢业业,算得上是个好官。
拉拢大户人家、优待读书人、减轻赋税让老百姓喘口气,这是他的治国办法,也是现在绝大多数还算有点良心的路子。
可刘靖干的,根本不是这一套。
那个人是在立一套全新的规矩。
从上到下,从当官的到老百姓,从当兵的到做买卖的,一环扣一环,规矩森严。
他不是在治理一块地盘,他是在建一个国。
这种人,根本不是那种只图抢几座城池的粗人。
王审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刘靖真的统一了江南,挥师打过武夷山,他该怎么办?
打?
闽地五州的兵全拉出来也不过三万,刘靖手里有十万大军,还有天雷火炮,仙霞岭和武夷山再险也挡不住。
跑?
下海去当海寇?
他王审知干不出这种草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