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全播让人把酒坛放在走廊的小桌上,没拆封,就那么摆着。
那天夜里他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个灯花,他用手指掐了掐,火光亮了几分,随后又暗下去。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秋风中摇晃,一片枯叶飘进走廊,落在他的布鞋上,他低头看了看。
他想起来一件更久远的旧事。
十五六年前,虔州遭了一场大旱,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蝗灾,秋粮颗粒无收。
赣县城里的百姓断了粮,最先饿死的是城南巷子里一户姓陈的人家,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小孩。
谭全播去看的时候,五具尸体并排躺在破草席上,瘦得皮包骨头。
那天夜里卢光稠在州府里发了雷霆大火。
他把桌上的茶碗摔在青砖上,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骂老天爷,骂蝗虫,骂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镇,最后骂自己没本事。
骂完他一个人在正堂里闷了半天,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州府后院打开,把自家存的三百石过冬粮全搬出来,在城门口搭棚施粥。
谭全播说:这是你家过冬的口粮。
对方答道:我知道。
他又问:发完了你家吃什么。
卢光稠说:那就跟老百姓一起挨饿。
后来那个寒冬他们确实饿了两个多月。
卢光稠瘦了二十斤,谭全播也瘦了十斤。
直到开春之后南边运来了一批赈灾粮,才算缓过一口气。
这事过去了十五六年,谭全播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这个乱世,本事比卢光稠大的人多了去了,能打仗的悍将更是数不清。
但在赣县城门口搭棚施粥、跟老百姓一起挨饿这种事,那些军阀枭雄干不出来。他们根本不屑去做。
卢光稠做了。
就凭这一件事,谭全播死心塌地跟了他,绝无二心。
现在人已经没了。
他留下的家底也丢了。
他的亲儿子跑了。
他大半辈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短短十天之内,被一个叫黎球的武将夺了。
谭全播伸手把那坛米酒的泥封揭开,倒了一碗。
味道很淡,苦涩中带着微甜。
以前他嫌弃过这种浊酒寡淡如水,现在喝起来竟觉得醇厚。
他喝了一口,把粗瓷碗搁在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
伤心的劲儿早就过去了。
卢光稠死的那天晚上,他已经把锥心的痛尝够了。
只不过到了他这个岁数,眼泪流不出来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不知道刘靖有没有收到虔州的急报,不知道援军还赶不赶得过来,不知道黎球这种疯狂的举动能撑几天。
他就只是坐在这里,干等着。
就像一个在客栈等车的旅客,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能干等着。
他把那碗浊酒喝干,把碗倒扣在小桌上,起身走回里屋,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巴陵城外,宁国军大营。
刘靖正在帅帐里批阅各州府送来的公文。
桌上摞着七八份军报和政务,从夏粮征收到豫章的盐铁调拨,他向来亲力亲为,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帐外秋高气爽,营里隐隐传来投石车试射的闷响,围城战已经打到第四十天,巴陵城里的楚军还在死守,双方的消耗就像两块磨盘对碾,拼的就是谁先耗光家底。
门帘掀开,亲卫都头刘七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节帅,虔州六百里加急。”
刘靖抬起头,接过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