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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那个扛石杵的汉子,就是前一夜在城头上问谭全播“咱们能挡住么”
的那个,他看着谭全播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石杵放在了地上。
石杵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汉子望着谭全播的背影越走越远,低下头,默默地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正在涌入的甲兵,又看了一眼严老三铁匠铺的方向。
铺子的门开着,里面的炉火还没完全熄灭,烟囱里冒出最后一缕灰白色的烟。
严老三站在铺子门前,看见谭全播从街上走过去的时候,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谭公。”
谭全播停下脚步,朝他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严老三望着他的背影,转过身,走进铺子里,重新坐回了那个门槛上,不再动弹。
那两百个铁箭头,昨夜烧了炉子赶出来的,如今用不上了。
黎球望着谭全播的背影,对身边的李彦图压低嗓音道:“别为难他,给他一间宅子住着,吃喝用度照旧供给。”
李彦图皱了皱眉:“留他干什么?这人在虔州根深蒂固,万一……”
“正因为根深蒂固,才不能动。”
黎球打断他。
“虔州军里的老将,有一半是他带出来的,我要是杀了他,那些老兵寒了心,后头的仗还怎么打?”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进了赣县的城门。
身后的大军鱼贯而入,军旗猎猎,遮天蔽日。
黎球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封闭四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第二件事,是把亲卫牙兵散到城中各条街巷,喝令所有兵卒归营,不许私自劫掠。
周崇义见大势已定,带着那百十号兵卒在州府门口放下了兵器。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没有流血,没有抵抗。
赣县易主。
从卢延昌弃城到黎球入城,前后不过半天时间,一座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虔州府城,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换了主人。
火长赵梁跟着大军进了赣县。
他混在后军的队伍里,军旗换了,城门换了,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路却让他心口发紧。
赣县他来过几次,城里有条从章水引出来的大水渠,夏天的时候水很凉。
他记得有一回跟卢光睦一起来办差,在渠边洗了脚,卢光睦把靴子脱了,卷起裤腿坐在水渠沿上,跟他说以后仗打完了要回南康老家种橘子树。
卢光睦说南康的蜜橘甜,比豫章的都好。
卢光睦现在已经没了。
进城的时候,赵梁从那条水渠旁边走过。
渠水还在流,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一直在想南康的事。
南康离这里不到八十里地,他的老婆孩子在南康,他的房在南康,他每年秋天在河边晒谷子的那块空地也在南康。
城破那天他在队伍里,亲眼看见前面的兵卒向城里涌去,随后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哭喊声和火烧木头的劈啪声。
他站在队列里一步都没动。
黎球的督战队就在旁边看着,谁敢出列就是死罪,他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他只能站着,听着。
后来队伍里有人回来了,包袱里揣着铜钱,怀里抱着布匹,脸上带着一种赵梁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一种发泄完之后的麻木。
那些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看他。
进了赣县安顿下来之后,赵梁找到了同营里另一个南康人,一个比他小了十来岁的火长,名叫周七。
他悄悄拉住周七的袖子,两个人躲到营房后面的矮墙根底下说话。
“你家里人怎么样了?”
赵梁嗓门压得极低。
周七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说他娘腿脚不好恐怕跑不掉,说他进城的时候想去南市口看一眼,被人拦回来了。
赵梁又问他听到了什么没有。
周七抿了抿嘴唇,说他听见同队的一个蔡州兵跟人吹牛,说南市口烧了大半条街,说米铺老板被砍死在门口,说有人把赵寡妇从屋里拖了出来。
赵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赵寡妇家就在南市口,离他家隔着两条巷子,他老婆平时常跟赵寡妇在一起纺纱织布。
“你家在南市口东边还是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