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全播到的时候,严老三正坐在铺子的门槛上出神。
他想必已然听闻了卢延昌弃城的消息。
“谭公。”
严老三站起来,面上沟壑愈显深重。
谭全播站在他面前,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老严,黎球即刻兵临城下,城里需要箭矢,需要枪头,需要铁蒺藜。”
“你手艺最好,铺子最大。”
“我要你连夜开炉,把铁匠街上所有的铁肆都带起来,全力锻造。”
严老三摩挲着粗粝双掌。
“谭公,我打了一大半生犁铧和厨刀,此等军械……”
谭全播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铁箭镞,递了过去。
这是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物,锈了一半了。
“依此式样锻造,铁是铁,火是火,铁锤亦是旧物。”
严老三接过箭镞,试了试斤两。
“能打。”
“需耗时几何可出百支?”
严老三屈指一算。
“铁匠街上十一家铁肆,若是悉数开炉,一夜能出两百支。”
“好,材料不够的,命人自府库拨铁料与你。”
“炭火不够的,自城中各户征调。”
谭全播转身要走,严老三在身后问了一句。
“谭公,大郎君逃了,这城……”
“守。”
谭全播头也没回。
严老三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铺子里。
“大郎!二郎!起身!”
“生火开炉!”
谭全播的第二站是城中米贾赵广昌的私第。
赵广昌是赣县城里首屈一指的米贾,家里光是粮仓就有三座。
卢光稠在世时,每年军粮的半数都是自赵氏手中和籴的。
谭全播叩开赵府角门。
赵广昌亲自出来迎的。
他穿着一身常服寝衣,脸上的表情惶恐且逢迎。
“谭公夤夜造访,有何见教?”
“赵东主,老夫直言。”
谭全播不绕弯子。
“城中军粮不足,我需要征调你家粮仓里的积粟。”
赵广昌的笑容僵了一下。
“谭公,这……此乃赵家数代积攒之基业……”
“我知道。”
谭全播看着他。
那双原本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
他确实比之前憔悴了太多。
那时候在豫章见刘靖,他虽年迈,但脊梁是挺着的,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名士的清流气。
可现在的谭全播,鬓边的白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那件旧絮袍上沾了不知是哪里的泥点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袍袖在秋风里晃荡,显得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