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赣县唯有强攻。”
黎球转过头来。
“但也不是不能打。贵在神速。趁谭老狗未及备战,一举克之。”
“若久攻不克呢?”
“便长围。”
黎球冷笑一声。
“赣县城里充其量三千人,哪些乡勇,连刀都握不稳。”
“咱们一万五千精锐,长围旬月,他粮尽自溃。”
“只恐刘靖的援军骤至。”
“故而唯快不破。”
黎球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狠狠一夹马腹,枣红马放开四蹄,沿着驿道飞驰而去。
身后的大军加快了脚程。
尘土在秋阳下翻涌,如同一条滚滚东流的黄龙。
大庾到南康的官道,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延数里。
前军和后军之间相距五六里,中间的辎重车和落伍的伤卒零星散落,像一条被拉断了几截的蛇。
火长赵梁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
他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彦图的人。
他是卢光睦的旧部。
准确地说,是卢光睦从南康老家带出来的乡党。
火长。
统带十人的小军校,在军中不过是蝼蚁。
但就是这等蝼蚁之辈,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远胜那些将校。
他亲眼看见了那颗首级落地的。
那天夜里,黎球把卢光睦的人头往地上一掷的时候,赵梁就站在人群的第三排。
火把的光映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他认得出来,那是卢将军。
卢将军待他不薄。
前年冬天他得了一场寒热,卧床半月起不来,卢光睦亲自让随军医官给他诊治,还从自己的口粮里匀了两斗米给他熬粥。
这份恩情,他记着。
可记着又能怎样?
人头已经落了地,赏钱已经许了出去,大军已经拔了营。
他赵梁一个火长,手底下就十个兵,还有三个是黎球的人,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跟着钱大义他们一起跑?
他想过。
那天夜里整军的时候,他确实看见了钱大义和几个弟兄往营地东南角挪。
他也动过念头,但最终没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妻儿在南康。
南康。
黎球接下来要打的地方。
他要是跑了,黎球拿下南康之后,第一个罹难的就是他的家人。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乱世里头,逃卒的家属从来没有好下场。
所以他只能跟着走。
一步一步地跟着这支他从心底里觉得走不长远的队伍,往东面走。
走向他自己的家。
也走向一个他看不见底的深渊。
赵梁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兵卒脑后的一块癣疤。
那块癣疤在阳光下发着白光,他盯了一路,盯得眼睛都酸了。
旁边走着的是他手底下的兵卒孙四。
孙四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壮,蔡州人,生性鲁钝,但膂力颇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