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
在门槛的阴影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轻轻发抖。
五六个月。
六万石粮食,五六个月。
如果刘靖的虚攻持续下去,耗费还会增加。
五六个月可能变成五个月,四个月。
到了最后,城里粮尽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
高郁想起了一个人。
张巡。
安史之乱的时候,张巡守睢阳。
粮尽之后,吃马、吃草、吃皮革、吃树皮。
最后吃人。
张巡是千古名将,忠烈无双。
但他在那座城里做的事情,后人不敢细想。
他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
秋天的巴陵城,梧桐叶开始泛黄,从枝头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
护城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偶尔有一两条不知忧愁的鲫鱼在水草间窜来窜去。
看上去岁月静好。
但城外三面,八万大军的营帐已经连成了一片铁灰色的海洋。
高郁长出一口浊气,裹了裹身上的袍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公廨。
马希振在散会后没有直接去城中巡视。
他先回到了住处。
脱掉了那件不合身的锦袍,换上了那件道袍。
他喜欢道袍。
穿着道袍的时候,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吕仙观修道,外面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硬黄纸,研匀了墨,提笔蘸饱。
这是他在吕仙观养成的习惯,心不静的时候,便抄经。
笔锋落下,写的是《黄帝阴符经》。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抄到这一句,他的手腕猛地顿住了。
一滴饱满的墨汁从笔尖坠下,在“杀机”
二字上洇开了一团刺目的黑晕,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窗前呆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桂花树。
桂花已经落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味。
他想起了吕仙观后山的那棵老松树。
他经常在那棵松树底下打坐。
松风入耳,流云过眼。
眼前没有这铺到天边的兵营,耳边没有那声天崩地裂的炮响。
可他回不去了。
马希振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换上了锦袍。
然后出了门,去城中走了一圈。
百姓们看见他,有的远远站着行个礼,有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几个老人拦住了他,问这仗要打多久,城里的粮食够不够吃。
马希振什么都回答不了。
他只能说:“诸位放心。许将军会守住巴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