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看了两眼,又低头把碗放进怀里。
“城上头那些人,咋不放箭咧?”
他问周瘸子。
周瘸子嘬了嘬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把一簸箕土倒到壕边上。
“放个屁。百丈外头,他最大的床子弩都够不着。射出来也是白糟践弩矢。”
“周叔,你咋晓得?”
“我年轻那会儿,在鄂州江边见过杨行密的淮南兵。”
周瘸子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淡,像在说昨日吃了什么。
“那时候我在江边拉纤。船拉得好好的,忽然来了一伙兵,说要征船运粮。我不肯让,挨了一枪杆子,腰疼了三个月。”
“后来南边马家的兵也杀过来,两边船对船地打。嗖的一声,一支流矢擦着我耳朵根子过去,差一指宽,就把我的脑壳削了。”
他摸了摸右耳后面一道浅浅的旧疤,又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大利索的腿。
“这条腿也是那时候伤的。乱兵败下来,跟牛羊一样往码头上挤。”
“我被人撞倒,腿叫车轮碾了一下,没死,算命大。”
“从那以后,走路就成这副鬼样子了。”
“那会儿弓弩最远打两百步出头,再远就飘了,连老鼠都射不中。”
二狗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不怕弩箭,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们这批民夫跟隔壁帐幕的宁国军步卒混在一起吃饭。
一个黑脸膛的伍长端着碗歪在灶边,嘴里嚼着粟米饼,随口说了一句。
“围城这活计,少说也得熬半年。运气背些,一年都有。”
半年。
二狗当时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
旁边一个同乡的民夫也愣了。“半年?咱们不是挖完沟就能回屋里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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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伍长斜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想得美。”
“挖完沟还有墙要垒,墙垒完了,还有器械要造,器械造完,还得搬石头、运粮、修营栅、通道路。”
“城一日打不下来,你一日就走不得。”
“那……到底哪日才打得下来?”
伍长没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刨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看命。”
二狗一宿没睡好。
他心里想的是家里那两亩薄田。
秋种的麦子不知道她一个人顾不顾得过来。
翻地、下种、施肥、浇水,哪一样不要人手?
她身子弱,干了半天就直不起腰来。
大妹子才七岁,帮不上忙。
家里那头牛上个月还拉了一回稀,也不知好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破毡子底下的泥地硌得肩膀疼。
对宁国军,他谈不上感恩,也谈不上怨恨。
减了税是好事,可转头就把人征发来阵前挖沟。
给的和拿的,这笔账他算不清楚。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谁坐天下他不在乎。
马殷也好,刘靖也罢,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要能种地、能吃饭、能让大妹子不饿肚子就行。
天大地大,活着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