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城里做买卖的行商坐贾不算多,总共七八户称得上殷实的。
经营的多是湘江上的米粮转运、湘南丘陵的坑冶买卖,还有几户是做采木营生的,衡山上的杉木一直是好货,往北走湘水运到潭州再转卖,获利何止数倍。
如今潭州破了,湘水中游被宁国军封锁,北边的买卖做不成了。
但这些人精明得很,不会因为做不成买卖就避祸逃遁。
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刘靖在江西推行的“摊丁入亩”
。
这四个字,早些年就随着日报传到了湖南。
彼时还只是坊间的谈资,茶余饭后议论两句:“听说江西那边丈量田亩、蠲免苛捐了。”
“嗯。抄了好些大户的家。”
“那个刘节帅,手段狠啊。”
那时候说这些话的衡阳富商们,嘴上嗤笑着“那是江西的事,跟咱湖南有甚相干”
,心底其实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如今种子发芽了。
潭州破了,刘靖入主湖南了。
他在潭州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量田亩、重勘红契。
量田!
消息是随着潭州城破的流言一起传过来的。也不知道从哪条渠道传来的。
也许是逃难的流民口中、也许是夹带私货的游商嘴里。
总之到了第三天,衡阳城里的这些富商们就已经听到了一个让他们脊背发凉的说辞:
“宁国军每打下一个地方,头一件事就是丈量田亩,把大户人家的隐田全部清查出来,分给佃户。”
隐田。
衡阳城里哪一户殷实人家名下没有隐田?
少的几十亩,多的几百亩。
挂在族中子侄、远亲、佃户甚至死人名下的田产,这些年靠着打点衙门里的孔目官和粮料使,一直藏得好好的。
可刘靖的人来了呢?
洪州的陈象,据说杀人不眨眼。
抄家的时候连墙根底下都掘地三尺。
谁家的隐田被他查出来了,轻的没收充公,重的抄家下狱。
不跑?等着被刨根?
于是,从姚彦章回城的第二天起,南门外便陆陆续续地出现了牛车。
起先是三五辆。
赶车的驭手坐在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守门的兵卒闲扯:“投奔亲友,去永州。”
牛车变成了十几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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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不光有箱笼了,铁锅、布衾、家什全绑在车帮上,叮叮当当地响。
有的人家连门板都一并卸了下来当车底。
守门的都头看出了不对,报到了姚彦章那里。
姚彦章听了,只说了一句:“勘验过所后放行。军中将校士卒及随营老小,不许出城,违者军法从事。”
他没说“百姓也不许出城”
。
偏将陈虎听了这话,心里不太舒坦。
他走到姚彦章跟前,压低了声音:“将军,这些人逃了,城里人心更散了。不如闭门锁城——”
“锁了城就能安人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