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帮狗辈!潭州城里——”
声音嘶裂,眼眶涨满血丝。
“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养不熟的狗贼!”
周贵跪在地上,面如土灰,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族家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石板缝里。
刘靖抬了抬手。
袁袭会意,从袖中扯出一块破布,快步上前,在马賨张嘴的间隙里塞了进去。
“呜——!呜呜——!”
马賨的咒骂被破布堵成了含混的嘶吼,但那双通红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贵。
堂中安静了几息。
刘靖的目光从周贵脸上扫过,落在后头那些大族家主身上,最后收回来。
声音放缓了些,甚至带着几分春风化人的味道。
“诸位有心了。潭州城经此大变,百姓受苦不少。城中粮价的事,本帅已有耳闻。”
“今后潭州由宁国军治理,一应粮价税赋,自有官府定夺。诸位既是本乡大族,往后但凡安分守己、依法纳粮,本帅绝不为难。”
“先回去吧。城中秩序未定,少在街面上走动。粮食的事,稍后自有人去接收。”
周贵如蒙大赦,连磕了三个响头,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帅府门外。
堂里又只剩下自己人。
刘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眉心微微蹙起。
沉默了许久。
庄三儿和病秧子对视了一眼。
“节帅在想什么?”
病秧子开了口。
刘靖抬起眼。
“马殷跑了。”
声音不急不缓。
“追是追不上了。以那老贼的本事,这会儿多半已经在往岳州赶了。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三股人马若在岳州汇合……”
他站起身,走到堂侧挂着的一幅旧舆图前。
刘靖伸手点了一下巴陵的位置。
“岳州巴陵。城高池厚,北临洞庭湖,水路四通八达。”
“许德勋的水师虽被康博打掉了不少,但底子犹在。李琼手里还有几千能战之兵。”
“加上马殷回去后收拢散卒、征发丁壮……龟缩巴陵依湖而守,他们不愁吃喝、不愁退路。”
他的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更麻烦的是洞庭湖。那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濠。”
“许德勋的战船虽然被常盛打残了,但船还在。只要把战船往湖心一退,咱们就算打下了巴陵城墙,也堵不住水路。”
“马殷随时可以从湖上走。”
袁袭接口道:“不过,常盛这一路打下来,水战之能已非昔日可比。若攻城之时,常盛率水师同步封锁洞庭湖南岸入口——即便堵不死巴陵的水路,至少能卡住粮船的进出。拖上两三个月,城里存粮耗尽,许德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撑不下去。”
刘靖瞥了他一眼,指头在巴陵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
手指沿着湘水向南移动。
“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其一。”
指头敲了一下巴陵。
“北上与康博汇合,外加常盛的水师,先攻岳州。巴陵一破,马殷、李琼、许德勋、秦彦晖一网打尽,湖南再无后患。”
他停了停,接着说道。
“但巴陵不同于潭州。城中守军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远非潭州城可比。有李琼这样的宿将坐镇,又有水师接济粮秣。保守估计,强攻也需三五个月。若战事不利,拖到明年也未可知。”
病秧子微微点头,拢了拢袖口,接道:“属下从楚军俘虏的口供中核算过。巴陵城中现有存粮,约能支撑三到四个月。”
“倘若马殷回去之后从洞庭湖周边诸县搜刮征集,还能再撑两个月上下。也就是说,若我军能在半年之内合围巴陵、断其外援,守军自己便会崩溃。”
刘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