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两三百号人,又看了看韩七。
“路上,把弟兄们撒开。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问。大王若是一个人在走,身上没有甲胄、没有旗号。”
“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韩七点了点头。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四百来人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韩七走在最前头。
赵德彰走在队伍中间。
两翼散出去十几个斥候,沿官道两侧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进。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弯处,又出现了一拨人。
这一拨的规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韩七和赵德彰的队伍更加散乱。
当先的不是骑马的将校,而是几十个步行的兵卒,扛着两面大半烧焦的旗帜。
旗帜的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一面是“武安”
,另一面是帅府签厅的认旗。
韩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签厅的认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号。
他拍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两三里长,前后脱节,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边的树荫下喘气。
队伍最前头,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杂毛马上,坐着一个人。
高郁。
他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青色圆领袍衫,袍角沾满泥浆,腰间犀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鬓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恶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干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迹,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