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岭南,未必不能一口吞下整个湖南,甚至饮马长江,去争一争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
与此同时。
醴陵城。
清晨的薄雾,混合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死死笼罩着残破的醴陵城。
城外十里,楚将李唐的大军已在昨夜仓皇撤走。
旷野上只留下一地狼藉,断裂的旗杆、烧焦的攻城云梯、还有填满壕沟、层层叠叠已经开始发臭的数千具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经历了怎样惨绝人寰的绞杀。
卯时三刻,宁国军前锋营的黑色大纛,终于刺破了晨雾。
刘七率领五千轻装急行的将士,踏着满地暗红的血泥,大步迈入醴陵南门的城门洞。
经过一夜的翻山越岭,前锋营的将士们本已疲惫到了极点,可当他们真正看清城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南城墙原本灰白的青砖,此刻从垛口到墙根,全被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血污浸透。
碎砖、断木、残破的兵器,还有墙根下那两个被守军用沙袋和战友尸体死死堵住的壕洞口,犹如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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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片废墟之中,靠着一排排活下来的人。
他们是庄三儿麾下的兵。每个人身上都裹着渗血的麻布条,甲胄破烂不堪,许多人缺胳膊少腿,断茬处随便绑着一根绳子止血。
听到大军入城的甲片摩擦声,靠在墙根下的残兵们木然地抬起头。
周五靠在一堆碎砖旁,手里正死死攥着半块干得掉渣的胡饼。
他那一身布满刀痕的扎甲早已被血水泡得发硬,左肩的甲片深深嵌在肉里,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看到了那面黑底红字的“宁”
字大纛,也认出了走在最前面、满身泥水的前锋统领刘七。
周五把嘴里那口粗糙的干饼硬生生咽了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可刚撑起半个身子,腿一软,又重重地跌坐回血水里。
他伸出那只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僵硬痉挛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冲着刘七咧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风箱:“刘统领……俺们节帅呢?”
这极其虚弱的一声问询,却在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那些断了胳膊、瞎了眼的老兵们,纷纷转过头,一双双布满血丝、透着绝望与期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刘七。
他们拼了命,拿骨头填满了楚军的壕洞,等的就是那个带他们出来打天下的男人。
刘七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周五,看着满街那些犹如血葫芦般的弟兄,这个素来以冷血狠辣着称的斥候头子,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长气,将胸腔里那股酸楚硬生生压下去,随后拔高了嗓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节帅在后头!”
“为了提早来救你们,节帅在山上把几百车辎重、攻城器械,全他娘的砸了!大队人马正在翻山,最迟今日日落,节帅必到!”
刘七粗犷的声音在残破的街道上回荡。
没有震天动地的欢呼,也没有慷慨激昂的万岁。
对于这群早已超越生理极限的残兵来说,他们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应刘七的,只有一连串兵器落地的声音。
“当啷。”
一名左眼缠着血布的老卒,松开了那柄这八天来连睡觉都不曾离手的砍卷了刃的横刀,刀背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他双手捂住那张看不出模样的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嚎啕大哭起来。
仿佛一个引子。
长街两旁,压抑的呜咽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拼命把头往城墙的青砖上磕,一边磕一边哽咽着喃喃自语:“节帅没忘咱们……节帅没忘咱们啊……”
有人听完这句话,绷着的口心气终于一松,眼皮一翻,直接晕死在了血水里。
这种克制到极点的情感释放,让身后刚刚入城的五千前锋营将士无不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