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唐。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
说是骑,不如说是挂着。整个人歪在马背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按在胸甲内侧的暗兜里。盔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遮不住那一身的狼狈。
铁甲上的血渍干透了,结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壳。右肩的甲片缺了两块,里面的中衣露出来,洇着一团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暗色。腰间的横刀刀鞘裂了一道口子,刀柄上缠的麻绳散了大半。
他的脸上沾满了干泥。
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近二百里路。
从醴陵到潭州,一路没歇过。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
身后随时可能追来宁国军的斥候。虽然庄三儿那夜没有追击,但李唐不敢赌。
他带着三千残兵,连夜出北城门,一路向西狂奔。走的不是官道,是沿着湘江边上的野路。官道太显眼,万一宁国军派了骑兵追击,在官道上跑就是活靶子。
野路难走,但安全。
代价是多绕了三四十里。
三千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散了将近两百,又有百余伤兵实在走不动了,被放在路边村子里。
等到潭州城廓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李唐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不是体力不支。
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穿过门洞的那一瞬间,李唐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甲内侧暗兜里的磨刀石。
还在。
凉丝丝的,硌着肋骨。
他娘给他的东西,他带回来了。
可醴陵。
没带回来。
……
武安军节度使府。
王府的正堂名曰“武德堂”
,取的是“以武立德”
之意。堂前两侧各立一尊石虎,虎口大张,颇有吞天之势。石虎的底座被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暗沟,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绿莹莹的,倒给这股杀气添了几分阴沉。
正堂内,酒宴刚过半。
马殷居中而坐,案上的菜肴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碟酱菜和一壶温酒。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魁梧,一双手掌宽厚如蒲扇,那是年轻时做木匠留下的底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深得像是用凿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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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边坐的是胞弟马賨。马賨比马殷小八岁,面相白净,不像武人,倒像个账房先生。但马殷最信他,军中钱粮调度大半出自马賨之手。
右手边坐的是判官高郁。
高郁正端着酒盏,说着朗州方面的战况。
“……李琼前日来报,两战皆大败雷彦恭,龙阳已下。雷彦恭的主力龟缩在武陵城中,不敢出战。照此势头,破城不过旬日之事。”
马殷听得受用,端起酒盏正要饮。
李琼的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关键此人懂进退,不居功自傲,这才是关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堂,面色不太对。
“禀大王,醴陵守将李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