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人先是在大屏山的密林里昼伏夜行、翻山越岭,接着又连夜奇袭夺门,在这狭窄的街巷里跟楚军死磕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铁打的汉子,体能也早就被榨干了。
庄三儿盯着北面的夜空,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很快便将那股杀意强压了下去。
他虽然有心想追击斩草除根,但却无力。
这里已是楚国境内的腹地,他们就这点人手,若驱使一群精疲力竭的疲兵去追击三千哀兵,一旦在城外中了埋伏,不仅会折损精锐,甚至可能把刚打下来的城池重新丢掉。
“传令,穷寇莫追。”
庄三儿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沉稳。
“即刻肃清城内残余楚军,接管四门,清点折损之数。”
他拔起地上的陌刀,甩掉刀刃上的血水。
他们的差事,不是去追杀一个败军之将。
而是要把醴陵这座城死死攥在手心里,把它变成节帅大军伐楚的一块坚不可摧的跳板。
不久。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是麾下都头魏老三。
此人原是镇南军降卒,别的本事不突出,有一样好,算账清楚。
魏老三快步赶到石阶前,欠身禀报。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粗纸。
“禀将军,各队折损之数已统齐了。”
“此战斩敌两千一百余。俘虏六千二百余人。缴获粟米一千八百石、干肉及腌菜约六百石、豆料杂粮约六百石。合计粮草约三千余石。”
“另缴获蹶张弩一百二十具、弓四百余张、箭矢一万六千余支。守城器械若干。马匹三百余匹。”
庄三儿眼皮子都没抬。
“雷震子用了多少?”
“城墙上约用了三十枚。巷战中大的那一轮用了一百二十枚。后面零散的加在一起约四十枚。总计耗去约一百九十枚。”
庄三儿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带了八百枚,用了一百九十枚,剩六百一十枚。
再加上留在萍乡的四百枚,总共还有一千零一十枚。
够了。等节帅大军到了,合在一起够砸潭州。
“我军呢。”
声音有些哑。
魏老三的表情沉了下来。
“我军……战死三百一十七人。先登营最重,计八十九人。陌刀队战死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其余各队零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伤者五百一十二人。其中重伤不能动弹者九十七人,断手断脚者三十一人。”
石阶上安静了一瞬。
三百一十七。
庄三儿没有说话。
“先登营折损最重的是哪一队?”
“周大牛那一队。周大牛本人身中三刀两箭,命还在,但右臂的骨头碎了,随军大夫说怕是保不住了。”
庄三儿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硬饼。
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嚼完了。吞下去。
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做七件事。”
他竖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掰。
“第一,战死的弟兄,收敛遗体,登记姓名、籍贯、战功。等节帅大军到了,统一按恤亡的章程办。该给家里的钱粮,一文都不许少。”
“第二,重伤的,全部搬进县衙后堂。城里挨家挨户搜,大夫、和尚、道士、走方郎中、赤脚婆子。”
“但凡会接骨头、缝伤口、煎药熬汤的,全给我请来。注意,是请。好言好语地请。治一个伤兵,赏钱五百文。治好了不留残疾的,翻倍。”
魏老三一怔。五百文一个,翻倍便是一贯钱。
这种重赏扔出去,这年头,棺材铺的伙计都得跑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