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
广陵的徐温听不见。
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
整个天下,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就是站在棚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
因为他来自未来。
他知道火药这东西,终将彻底改写战争、改写历史、乃至于改写这个世界。
可那需要时间。
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
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
需要无数个陈铁匠,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
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尊严。
然后,等。
刘靖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转过身,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
“军器监里这些匠人,每一个都是宝贝。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谁敢欺负他们、克扣他们的饷、拿他们不当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任逑一眼。
可那一眼里的意思,任逑读得清清楚楚。
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
“节帅放心。有下官在一日,军器监里的弟兄,绝不受半分委屈。”
刘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赣水河堤疾驰而去。
暮色渐沉,夕阳将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
军器监的方向,锤声叮当,炉火不灭。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金红色的余晖中弥散开来,很快便被晚风吹散了。
刘靖勒马立于河堤之上,回头望了一眼。
夕阳下,军器监的轮廓沉黑如铁。
炉火的光芒从棚顶的缝隙中泄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锻造成型。
不仅仅是炮。
不仅仅是刀。
他收回目光,面朝西方。
赣水奔流不息,浩浩荡荡地向北汇入长江。
水的那头,是罗霄山。
山的那边,是湖南。
是马殷。
是武安军那帮吃人的畜生。
是萍乡城下那些被串在枪尖上的婴孩。
是那个叫灵儿的姑娘,在井口回头的最后一眼。
刘靖的目光沉了下去,面上的笑意一丝不剩。
开平四年的这个夏天,南方的炉火日夜不息,北方的战鼓已经擂响。
当腐朽的旧帝国在骨肉相残的血雨中走向末路,南方的燎原炉火,正伴随着千锤万击的铿锵铁音,淬炼出一个足以颠覆天下的新纪元。
没有人知道这个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包括那个来自未来的年轻人。
他只知道。
要快。
再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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