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手中的酒盏发出细微的颤抖声,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王镕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主位上。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双因饮酒而泛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情绪——恐惧。
赤裸裸的恐惧。
他想起了魏博镇。
想起了罗绍威那个蠢货,当初也是以为凭着“朱温盟友”
的身份便能高枕无忧,结果呢?
引狼入室,牙兵被屠了个干净,自己落得个傀儡一场,抑郁而终。
如今朱温在镇州头上也挥起了同一把刀。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连“盟友”
的伪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提着四万精锐杀过来。
大堂上鸦雀无声。
唯有庭院中那几盏大红灯笼,还在夜风里无知无觉地摇晃着。
喜气,碎了一地。
周德威的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净。
他缓缓放下酒盏,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龙骧军,步卒为主,重甲长槊,辅以陌刀,善列方阵硬战。
这支军队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单兵多勇猛,而在于军阵的整体纪律。龙骧军出阵,千人如一人,进退鼓号丝毫不乱,在中原大平原上列成方阵缓缓推进时,简直就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城。
再加上朱温定下的军纪,将领阵亡,其所部士兵若退缩生还,全部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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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被称作“跋队斩”
的残酷连坐之法,逼得大梁的禁军一旦踏上战场,便只能成为一群毫无退路、死战不休的亡命之徒。
强弩射不穿,骑兵冲不动。
你只能用人命去填。
神捷军更麻烦。
骑步混编,突击凶猛,最擅长的是在正面方阵吸引对手注意力的同时,从侧翼和后方发起致命穿插。
这两支军队配合作战,一个是砧,一个是锤。
把你钉在砧上,再一锤砸下来。
四万人,外加自魏博镇出发的三万大军,共计七万大军。
他手上只有三万人,其中轻骑只有三千。
三万对七万。
就算是沙陀骑兵天下无敌,这个仗也没法打。
更何况,领军的偏偏是王景仁。
王景仁。
这名字让周德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此人原名王茂章,淮南名将,当年跟杨行密打天下时便以勇猛着称,据说率二十八骑便敢冲击孙儒的中军大纛。
后来与徐温争权落败,辗转投奔了朱温,改了名字。虽说在大梁朝堂上因“南人”
身份而受排挤、没什么根基实权,可打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周德威甚至隐约听闻,王景仁之所以被启用,恰恰是因为他在大梁毫无根基。
朱温起用这样一个降将来挂帅,用意再清楚不过。
就是要这个人不计代价地拼死一战。
因为王景仁除了打赢,别无活路。
打赢了,封侯拜将。
打输了,朱温一纸诏书便能以“丧师辱国”
的罪名将他千刀万剐。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名将,带着四万百战精锐,杀气腾腾地奔着你来。
这仗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