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是在感叹自己的好日子,实则是在替刘靖树招牌——告诉谭全播:降了之后,真有好日子过。
这位前任袁州刺史,别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废物模样,关键时候,倒还挺识相。
“继续盯着。”
余丰年将暗报收进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谭全播在豫章的一举一动,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
“喏。”
暗探无声退下。
堂屋里恢复了安静。
余丰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彭玕那句‘有命花钱’,说得好。”
“回头让人把这话抄上邸报——就说‘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乐不思蜀,于豫章安享天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标题就叫——《降将亦有体面》。”
彭玕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老友叙旧。
亦或者故意而为之。
可无论如何,这盘棋的主动权,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余丰年吹灭了案上的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
次日。
辰时未到。
谭全播已经整衣束带,端坐在馆驿客舍中。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贴身藏着的东西——一份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和兵籍册,外加七份卢家女眷的庚帖。
户籍册是卢光稠亲手交给他的。
兵籍册是虔州牙将营的底子。
七份庚帖,是卢家七名未嫁女子的生辰八字——其中包括十四岁的庶女卢蘅。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就是卢家的“投名状”
。
谭全播将它们重新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
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胥吏的木牌、码头的认旗、草市的公断棚、路口的石碑、讲武堂的念书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刘靖建的不是一个藩镇,是一个国。
一个有规矩、有秩序、有法度、有生机的国。
虔州那套东西,在这面前就像稚童儿戏。
谭全播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下。
他在虔州替卢光稠操持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已经把一个偏远小州治理得不错了。
可跟刘靖一比,才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努力,不过是在一间破屋子里修修补补。
而刘靖,是在平地上起高楼。
格局不同,结果也不同。
辰时到了。
引路的差役已经在馆驿外面等着了。
谭全播跟着差役走在豫章城清晨的石板路上,街边食肆的蒸笼正冒着白气,热腾腾的蒸饼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冲他吆喝了一声:“客长来一个?刚出炉的!”
谭全播笑着摆了摆手。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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