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们私下里议论起来,眼睛都是亮的。
有人已经开始琢磨,等刘靖坐稳了江山,崔家子弟该怎么安排。
谁去考制科、谁去管商路、谁能谋个刺史的差事。
三叔公甚至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说若是将来刘靖称帝、莺莺封后,那崔家最少也得出三个国舅、两个侯爷。
这些盘算,热火朝天。
……
可崔瞿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暮色从窗纸外头渗进来,将满屋子的书架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崔瞿独自坐在案后的靠背椅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封崔莺莺从豫章寄来的家信,和一份上个月商队捎来的《歙州日报》。
信已经看了三遍了。
都是好消息。
孩子健康,夫君体贴,后院安宁。
报纸也翻了不下十遍了。
纸面都起了毛边。
门被推开,一个族中子侄探进头来,满脸喜色。
“家主!刚从码头上听来的消息,说刘节帅在豫章又开了一科制考,这回竟然废了诗赋,单考经义律法,连算学和格物都列进去了!那些寒门子弟挤破了头往里钻。家主,咱们崔家的后生要不要也去试试?沾沾光?”
崔瞿抬起头,看了堂弟一眼。
“……沾光?”
那子侄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兀自兴高采烈地说下去:“可不是么!如今节帅势头这般凶猛,虎踞江西,莺莺又生了嫡长子——咱们崔家的好日子,这才刚开头呢!家主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这子侄在崔家年轻一辈中素来以机敏自居,平日里也囫囵吞枣地读过几卷经书,在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平庸子弟里,确实算得上是个聪明人。
此刻,他见崔瞿没有立刻斥责,反而抬起头静静地盯着自己看,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得意。
他自诩看透了时局,觉得这番“顺应时势、趁机分一杯羹”
的提议极其高明,定是投了家主的脾胃,得到了这位历经风浪的老族长的赏识。
于是,他索性挺直了腰杆,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些,似乎正等着家主开口夸赞他一句“后生可畏”
。
崔瞿盯着他看了两息。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期盼、自以为是的小辈,崔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他连训斥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你去忙吧。”
那子侄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一滞,没等来预想中的夸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很快又在心里宽慰自己:家主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定是将自己的良言听进去了,不愿当面表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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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哦”
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门合上。
崔瞿脸上的笑意像被人吹灭的蜡烛,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案面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歙州日报》上。
那个自作聪明的子侄只看到了“沾光”
,却根本看不透这薄薄几张纸背后藏着的凌厉杀机。
废诗赋。考经义律法。加算学格物。
还有最要命的——糊名誊录。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冲着世家大族的命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