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季兴在荆南屯了至少七十条轻舸。这些船吃水浅、速度快,适合在江面上打一把就走。他若不正面拦截,只派小股水贼沿途袭扰粮船——”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下去。
“末将算过。北路军两万四千人加四千水师,每日耗粮约六百石。一次袭扰截去两三条粮船,约损百余石。连截五次——”
最后一根手指扣下。
“全军断粮。”
帐内安静了一瞬。
柴根儿的笑声凝在了嘴边。
康博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季仲盯着沙盘上荆南的位置,目光变得凝重。
就连一直倚在帐柱上的病秧子,都微微睁开了眼,多看了庞观一眼。
刘靖的目光落在庞观身上,停了两息。
“所以我才给北路配了水师。”
刘靖说,语气平淡。
“甘宁的战棹营会封锁洞庭湖口,断绝荆南水路。”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许。
“但你能想到粮道这一层,不错。”
庞观抱拳低头,没有多说,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从头到尾就说了这么一段话。
但帐内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刘靖按住康博的肩膀,目光深沉。
“光有血气不够。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你是帅,不是将。帅的本事,不在于砍几颗人头,而在于——”
他伸手在沙盘上一划,从岳州、潭州到荆南,三个方向同时标出。
“把所有变数都算在前头。”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庞观一眼。
“庞观方才说的那些,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北路军的粮道,不能光指望水师,你自己也要有后手。每日行军扎营,第一件事不是挖战壕,是算粮。粮算不清楚,仗没法打。”
康博重重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庞观。
这个闷性子,有点东西。
“末将明白!”
他心里透亮——正因为北路军是这盘棋里最凶险的一路,节帅才不惜血本,一口气砸下火炽、山敢两个主力军,外加甘宁那帮水上阎王。
这份信任,比什么赏赐都重。
一旁的季仲盯着沙盘上虔州的方位,眉头微挑,忍不住开口:“节帅,末将有一事不明。虔州卢光稠不是早先便与我宁国军递了结盟的帖子么?此番伐楚,他作何打算?”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弧,随手将插在虔州位置上的一面小红旗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卢光稠那老狐狸,嘴上答应得好听,骨子里却摇摆不定。况且虔州兵少将寡,满打满算拉出一万战兵就顶了天了。这等规模,于大局无甚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淡得像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若老实出兵,那自然最好,权当多个摇旗的帮闲。他若不出——”
刘靖冷笑一声。
“待推平了湖南,正好有个现成的由头,回头收拾他。”
“哈哈哈哈!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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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内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柴根儿笑得最响,虎背一抖一抖的,差点把身旁的庞观撞了个趔趄。
在这帮跟着刘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眼里,小小一个虔州,真算不上什么菜。
若非节帅这两年一直压着不让轻动,早在攻打抚州危全讽的时候,他们就顺手南下,把卢光稠那老乌龟连壳一起砸了。
刘靖没有理会众将的笑闹。
他收起横刀,目光重新落回沙盘,开始逐一交代各路军的行军时间、粮道节点与前后策应。
每一条行军路线都被他拆成三段,每一段都标注了扎营地、补给站和可能遭遇伏击的隘口。
他甚至精确到了每一路大军每日应当行进的里程——北路康博走水路,日程以潮汐和风向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