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水师悍将此刻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就在几个呼吸前,常盛还紧紧跟在刘靖身后,激动地汇报着无敌舰队的进度。
可就在这兴头上,自己的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冲撞了全军的最高统帅!
常盛吓得冷汗直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上前砍人:“瞎了你的狗眼!惊冲了节帅的驾,我活劈了你!”
陆安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
在极度的恐惧与窒息中,陆安那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在了眼前男人的脸上。
他本以为,能踏平江南、杀人如麻的节度使,该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阎王面孔。
可出乎意料的,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极其年轻且俊朗非凡的脸。
剑眉如锋,鼻若悬胆,五官轮廓犹如刀削斧凿般深邃冷硬。
陆安那彻底卡壳的脑子里,此刻竟荒谬地闪过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放屁!
这哪里是吃人的魔王,这分明是画本里走下来的天上星宿。
可偏偏就是这张俊朗到极点的脸,配上他身披的玄黑色锦绣战袍、威武的明光兽吞重铠,以及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玄色披风,整个人宛如降世的真龙!
压得陆安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寒意。
周围的工匠和牙兵们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眼中。
冲撞了杀伐果断的宁国军统帅。
这个底层小书吏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
面对常盛的暴怒与周围杀气腾腾的刀阵,刘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阻挡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刘靖低下头,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跌坐在泥水里的陆安,目光平静而宽和。
他的心中瞬间了然,若非被上头的军令与公事逼到了绝路。
谁敢连命都不要地在这刀山火海里乱撞?
乱世之中,底层办差何其不易。
他身为一手缔造了宁国军基业的统帅,最清楚底下人被长官逼迫时的心酸与绝望。
可陆安哪里见过这等能定人生死的阵仗。
他整个人彻底僵死了,脸上布满了极度的惊恐,鼻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他大张着嘴,想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泥塑般绝望地呆滞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刘靖的目光越过了陆安那张写满惊恐的脸,顺势落在了地上散开的那份文书上。
那上面,黑底红印,赫然写着:“江州船坞急需生铁三万斤打制扁铁锔与船钉、上等桐油五千斤熬制艌料防水,恳请支度司速拨库钱……”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接着,在陆安绝望的注视下,刘靖缓缓伸出了手。
预想中的降罪并没有到来。
刘靖身侧的随军从事极有眼力见地跨前一步。
为了防止浓墨污了亲卫的生铁盾牌,他极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垫了一张空白的桑皮纸,连同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一并双手奉上。
刘靖接过笔,极其随意地将那份沾了些许木屑的文书从地上抄起,连同垫纸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亲卫那宽阔的生铁盾牌上。
没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诿,没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废话。
紫毫大笔在泛黄的麻纸上猛地按下,笔走龙蛇,重若千钧!
写罢,刘靖随手将笔掷还。
他将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书连同垫纸一起卷起,手腕一翻,用文书的一端,轻轻抵在了陆安的胸口。
陆安一怔,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啪、啪。”
刘靖面带笑意,伸出那只刚刚签下数十万贯钱粮的手,在陆安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却异常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