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泥泞的院子里。
用冻得满是裂口的手,一点点捡起散落一地的公文。
他在这府衙的司仓参军公廨里,干了整整三十年的账房书办。
在唐代,胥吏被定性为“贱役”
,不入流,不入品。
大唐律法明文规定:胥吏之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三十年。
他熬白了头发,熬瞎了眼睛。
替一任又一任的世家官僚做平了无数的烂账。
却依然是一条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狗。
就在刚才。
新任司仓参军、洪州望族李氏的嫡系子弟李德裕。
只因嫌他抄写的公文墨迹未干,便一脚将他踹在泥水里。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贱役老狗,也配脏了本官的眼!”
孙老书手没有还嘴。
甚至连脸上的泥水都没有擦。
他只是麻木地趴在地上,将散落的案牍重新整理好。
他这辈子已经认命了。
他只是在想,自己那刚满十五岁、背书极快的小孙子。
难道也要世世代代背着这“贱役”
的烙印,在这烂泥里苟活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衙的死寂。
几名宁国军的传令骑兵飞驰而入。
将一张盖着节度使鲜红大印的榜文,重重地贴在了府衙的八字墙上。
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雨幕:“节帅有令!”
“颁《岁考黜落法》与《锁厅试》新规!”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凡宁国军治下各部衙门,每年年底行岁考!”
“尸位素餐、账目不清者,即刻革职下狱!”
“凡衙门胥吏,无论出身,只要在岁考中排名前三者,皆可由官府举荐,参加节帅亲自主持的‘锁厅试’!”
“一经录用,当场脱去黑衣吏服,赐青袍,授官身!”
此言一出,偌大的府衙瞬间死寂。
在此之前,大唐的吏治规矩森严如铁。
胥吏被定性为“流外贱役”
,不仅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且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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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升的通道,被世家大族死死焊死。
而刘靖这一纸榜文,正是当初刚打下歙州时,便与老臣胡三公秘密商定好的绝户计!
扩招寒门胥吏,实行末位淘汰的“岁考黜落”
。
更用“锁厅试”
,硬生生砸开了阶级壁垒。
给了天下所有底层胥吏一条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
再加上刘靖即将推行的、废除浮华诗赋、专考算学实务的“科举改革”
。
这两把国策利刃,已经精准地架在了江南所有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站在廊檐下避雨的李德裕脸色骤变,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