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三儿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这片土地。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喊杀震天的人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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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它安静的可怕。
但庄三儿的眼神并没有在敌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冷冷地定格在城墙根下的一处积水坑旁。
那里,堆着几十具尸体。不是兵,是百姓。
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任何甲胄,只有单薄的布衣。
而在那些尸体旁边的泥坑里,半只已经被踩得稀烂、沾满了黑泥的白面蒸饼,孤零零地泡在混着血水的泥汤里。
那是刚才武安军扔下的诱饵,就像喂狗一样。
庄三儿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和恶心。
“哼,肉包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庄三儿当初若是没那股子狠劲,也早就成了这种烂泥里的一堆白骨。
让他真正感到恶心的,是这场“戏”
背后的操盘手。
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紧闭了半天、现在才慢吞吞开始转动绞盘的城门。
武安军是恶狼,这没错。
但城里那位坐拥坚城的彭刺史呢?
刚才武安军驱赶这些“肉盾”
攻城的时候,彭玕何在?
他在城楼上冷眼旁观!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武安军如猪狗般驱赶,看着他们在城下被袍泽的滚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为了保住自己身上这件紫袍,哪怕看着庄三儿在城外陷于重围,他也硬是一箭未发!
“好一个父母官,好一个守土有责。”
庄三儿的手缓缓抚摸着手中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跳动。
“都头,门开了。”
亲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庄三儿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将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但他眼底的那抹红光,却越发浓烈了。
“开得好。”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这缩头乌龟长了一副什么德行。”
“吱呀——”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终于彻底打开,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门洞。
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股风。
庄三儿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混杂着上等檀香、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的暖风。
它与城外这冰冷、腥臭的空气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顶并不奢华但极其讲究的青布暖舆被抬了出来。
轿子后面,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神色慌张的青绿官袍小官。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昂贵乌皮靴的脚迈了出来。
彭玕钻出了轿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选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动作。
他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踉跄,看似是被门槛绊倒,实则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惊魂未定”
和“见到亲人般的急切”
。
“哎呀!可是庄将军当面?”
彭玕没有等随从去扶,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水,不顾那双昂贵的乌皮靴被弄脏,往前紧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