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节帅亲定的规矩。
胥吏将“平斛尺”
在农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无欺,然后稳稳地将其平压在斛口边缘,手臂用力,“唰——”
地一声,一刮到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被刮下来的、多余的谷粒,顺着木尺的光滑表面,“哗啦啦”
地落回了农人自己的麻袋里。
那声音清脆悦耳,落入农人的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看着自己袋里那多出来的一捧救命粮,那汉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往年,就这么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几顿救命的米汤,家里几个小的饭碗里,也能多见几粒米星子。
旁边一个排队等候缴税的老农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话小声对张大牛说:“大牛哥,侬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铜钿(tóngdián)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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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牛也是一脸茫然,往年粮价高,但官府收税时却往死里压价,里外里都是盘剥。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唱喏的胥吏朗声高唱:
“张大牛,实收稻谷三石二斗,依节帅府新定市价,斗米三十七文,共计折钱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所有税款,皆按‘足陌’实收,不得短陌!”
这话一出,不仅张大牛愣住了,周围所有的农人都“嗡”
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天爷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个汉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上个月去洪州那边走亲眷,听船上的客商讲,他们那一斗米都涨到一百五了,还要抢嘞!”
“足陌!阿哥你听清爽没,是‘足陌’啊!”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如今这世道,哪个衙门收钱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当一贯钱花了,到了咱们刘节帅这里,竟然是一千文当一贯,实打实的算!乖乖,这……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汉子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口:“前年危全讽还在的时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卖到八九十文,轮到咱们缴税,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给咱们算,收钱的时候还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抢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听到议论,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
“节帅有令!我宁国军治下,务必粮价平稳,民生安定!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节帅亲自核定的丰年官价!这‘足陌’之制,更是节帅亲定,与民让利!天下大乱,独我饶州丰饶,此皆节帅之功!”
那胥吏说完,看向张大牛,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他指着账簿上的数字,大声解释道。
“你这税钱是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凡税不满十文的零头,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笔,在“四文”
上轻轻一划,再次高声道。
“所以,侬只要缴一贯一百八十文就够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足陌”
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张大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铜钿啊!够买两个热乎乎的饼了!”
周围的农人再次爆发出惊叹和羡慕的议论声。
往年,官府收税恨不得从你骨头缝里多榨出一文钱来,何曾见过主动给百姓免钱的?
这已经不是仁政了,这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那胥吏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
,而是节帅仁政的执行者。
张大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钱袋,在无数双羡慕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数出了一贯一百八十文铜钱,交到了佐吏手中。
随着胥吏一声“足额完纳!”
,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账簿上勾画一笔,随后拿起一颗刻好的红印章,在张大牛递过来的那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红泥鲜艳。
胥吏双手将那张纸递还给张大牛,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拿好了,这是你的‘完税凭证’。”
“节帅有令,凭此证,今年之内,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摊派一文钱、一粒米。若有人敢乱伸手,你就拿着这张纸去县衙击鼓,节帅说了,发现一个,砍一个!”
张大牛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他眼眶微红,冲着歙州的方向,“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