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诰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敢大声喧哗。
“孩儿在想,这刘靖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工本把这报帖散得满城皆是,恐怕……未必只是为了吹嘘。”
他指着邸报上的标题,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
“义父您看,这上面大肆宣扬李存勖的大胜,若是让那些不知兵的百姓看了,会不会觉得……这大唐的气数还没尽?而那刘靖敢这么写,是不是想把自己打扮成……心向大唐的忠臣?”
说到这里,他立刻停住,仿佛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深了,连忙看向徐温,露出一副“求证”
的神情。
“孩儿见识浅薄,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他在收买人心……至于其中深意,还请义父明示。”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点出了“收买人心”
、“确立正统”
的核心,又把话头留了一半,没有把话说尽,更没有表现出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
的睿智感,而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父亲教诲”
的位置上。
徐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点拨恰到好处,既有见识,又不张狂,更难得的是知道分寸。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平日里我的话,你是听进去了。”
徐温点了点头,顺着徐知诰的话头,将那个结论彻底定下。
“正如你所言,这不仅仅是一张报帖,这是一面旗帜!刘靖这是在借李存勖的势,来给自己披上一层‘大义’的外衣,是在跟我们争夺这江南的人心啊!”
徐知诰连忙拱手,一脸受教的神情:“义父英明!孩儿受教了!”
徐温转过身,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转,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知诰,拟个章程出来。这一次,我要借着整顿防务的名义,把刘威、李简、李遇这些刺头,一个个请到广陵来‘喝茶’!至于周本和陶雅……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此言一出,徐知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嫉妒的怒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徐知诰的后背,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
徐知诰也是浑身一震,但他迅速压下了眼中的惊喜,深深一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孩儿……领命!必不负义父重托!”
徐知诰领命起身,恭敬退下。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脚下似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显得颇为狼狈。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徐知训轻蔑的嗤笑声中,将头垂得更低,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转过拐角,他才敢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徐知训看着那消失的背影,越想越气,胸中的妒火如野草般疯长。
自从父亲诛杀张颢、独揽淮南大权以来,他徐知训便是这广陵城内无人敢惹的“大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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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那些文武官员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阿谀奉承?
这让他愈发觉得,这淮南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性子也比以往更加骄横跋扈,甚至连在父亲面前,也常常控制不住那股子暴戾之气。
一个外姓家奴,也配骑在我头上?!
徐知训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翻了身旁的一尊越窑秘色瓷花瓶。
“啪!”
价值连城的瓷器在金砖地面上炸开,清脆的碎裂声吓得一旁的侍婢浑身一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惹恼了正在气头上的徐知训。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侍婢脸上,面目狰狞地吼道。
“躲什么!连你也敢嫌弃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侍婢捂着红肿的脸颊,哭着跑了出去。
徐温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若是放在以前,借这逆子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可如今,随着徐家权势滔天,这个长子已经被周围的吹捧彻底捧坏了,变得目中无人,暴虐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