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端起酒杯,并未饮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低垂,似乎在研究着杯中酒液的色泽。
整个雅间落针可闻,一众婺源官吏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额角已经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刘靖忽然开口了。
“方县令,我问你,这几个月,婺源的春耕,做得如何?”
来了!
方蒂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刺史大人对他这位新任县令的第一道考题!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回道:“回刺史!下官时刻谨记刺史钧令,抵达婺源之后,便立刻着手安抚流民,清丈田亩,劝课农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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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如今已让近千亩抛荒之地,重新种上了庄稼!”
他说出“近千亩”
这个数字时,脸上没有半分邀功的自豪,反而充满了忐忑。
刘靖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将目光从酒杯上抬起,缓缓投向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称赞邻家的收成。
“近千亩……看来,方县令与婺源的世家们,谈得不错。”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其他官吏耳中,或许只是寻常的褒奖。
但落在方蒂耳中,却只觉得刺耳!
谈得不错?
“谈”
?
在刺史大人耳中,这个“谈”
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代表自己无能,只能与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虚与委蛇,靠着妥协与让步,才换来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政绩”
?
还是代表着自己与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世家大族之间,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换与勾结?
一瞬间,方蒂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世家的阴谋报复,也不是乡里愚民的戳脊梁咒骂,他唯一怕的,就是来自刺史的猜疑!
他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所有的权势、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系于刺史一人之身。
一旦被刘靖认为不忠,或是有了二心,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股恐惧,瞬间压倒了连日来所有的委屈。
必须解释!
立刻!马上!
“噗通!”
方蒂猛地离席,双膝一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份毅然决然的姿态,让整个雅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所有的官员都骇然变色。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刺史明鉴!下官……不敢‘谈’!也……不配‘谈’!”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睛,此刻因恐惧和激动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刘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抢!是夺!”
“刺史有所不知,婺源之地,与别处不同!”
“此地山多田少,寸土皆为世家所有!流民涌入,在他们眼中便是蝗虫。”
“他们宁可让成片的土地荒芜着,长满野草,也绝不肯让一个流民染指分毫!”
“下官是奉刺史之命,以‘流民滋事,恐生祸端,需以工代赈’为由,强行从各家手中,将这些抛荒的田地‘抢’了过来!”
“此举,已然彻底得罪了婺源所有士绅豪族!”
“他们视下官为眼中钉、肉中刺,日日派人到县衙门前哭诉、咒骂,言语不堪入耳。”
“更有甚者,暗中串联,扬言要……要让下官在任上,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以命相搏的惨烈。
“下官……是顶着满门的性命,以雷霆手段,拿下了三家鼓噪最凶的劣绅,抄了他们的家,将主事之人下狱,这才将此事勉强推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