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薄薄的帛书,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退兵?”
陶雅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
“什么?!”
周本一把夺过军令,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上面的字,仿佛要将那帛书瞪出两个窟窿。
“全军撤回江州休整?为何?!凭什么!”
“钟匡时已是强弩之末,洪州城旦夕可破,再给老子十日,最多十日,我便能将钟匡时的人头,亲手献于大王帐下!”
“此时退兵,这跟将煮熟的鸭子亲手端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水师主将秦裴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强压着怒气,沉声问道:“陶帅,军令上可有说缘由?”
陶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神采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力。
“朱温……出兵了。”
“号称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兵锋直指淮南。”
“朱温”
两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帅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将,顷刻间哑口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朱温那厮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刚吞并魏博,哪来的余力南下!大王……大王他怎能如此胆怯!”
“住口!”
陶雅厉声喝断了他:“大王之意,岂是你我能够揣测的!”
陶雅何尝不知这极有可能是朱温的阳谋,可他更清楚,杨渥不敢赌。
整个淮南,也赌不起。
一旦赌输,便是万劫不复。
“军令如山。”
陶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化解的萧索:“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陶帅!”
众将齐齐单膝跪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
“执行军令!”
陶雅猛地一拍桌案,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
……
退兵的命令,如同一盆腊月的冰水,浇在十万杨吴大军的头顶。
一处偏僻的营火旁,几个刚从城头轮换下来的士卒正围坐着,一个叫阿牛的年轻士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长矛,矛头上干涸的血迹被他一点点擦掉,露出下面冰冷的寒光。
旁边一个断了根手指的老兵,灌了一口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小子?今天你可是第一个摸到城墙垛口的,等明日破了城,你就是头功!等赏钱下来,够给你娘请个好郎中开方续命了。”
阿牛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他怀里揣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木牌,那是他出发前,卧病在床的母亲去庙里为他求的平安符。
这年头生病是生不起的,大夫稀少,药材昂贵,几服药动辄数贯钱,靠那点微薄的军饷还不知要凑到猴年马月才能凑齐。
对他来说,破城,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救命。
就在这时,他们的什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都别他娘的做梦了,收拾东西,准备拔营!”
阿牛的笑容僵在脸上:“头儿,拔营?去哪?明日不攻城了?”
什长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攻个屁!大王军令,全军撤回江州!”
“撤兵?!”
阿牛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为啥啊?!眼看着就要破城了,这时候撤?!”
“老子哪知道为啥!”
什长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水囊,怒吼道:“上头的命令,你敢不听?!”
营火旁瞬间死寂,刚才还火热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