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平三十七年二月初五午后,滇中的日头爬过中天,暖光洒在明昆府议事会主楼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淡金色的光。四楼议事长办公室的实木地板擦得锃亮,墙角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山茶花,花瓣粉嫩,却驱不散屋里凝滞的寒意。明昆府议事长崔尚仁坐在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的一支雪茄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在绣着暗纹的藏青色桌布上,晕开一片斑驳的痕迹,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办公桌上摊着的不是常规政务文件,而是全国议事会监察院核查组刚移交南云省的涉案清单,最上方一行宋体字刺得他眼睛生疼:崔尚仁,明昆府议事长,涉嫌收受赵生文贿赂银元一百二十万、违规干预防火工程八项、包庇属地违纪人员十七名、干预双端三考考核录取。每一条指控后面,都附着江婷带领核查组固定的铁证——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工程承揽合同复印件、亲信供述笔录、被干预考生的名单台账,没有半分可以辩驳的余地。
他从上午巳时接到南云省监察院院长的私密加密通讯起,后背的冷汗就没停过。南云省监察院院长的声音隔着终端传来,没有丝毫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只有冰冷的告知:“崔尚仁,全国议事会监察院党组已正式审议通过,对你下达留置调查令,明日卯时,全国议事会巡视组核查组将直接到府议事会办公区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赵生文、高嵩、鲁平等人已全部供述,你涉案之深,已无转圜可能,自行斟酌。”
崔尚仁五十八岁,土生土长的明昆人,从明昆府城郊乡镇的基层科员做起,熬了三十一年才坐上明昆府议事长的位置。七年主政明昆,他早已把这座边陲首府当成了自家的私产,赵生文是他安插在应急系统的“钱袋子”
,高嵩是他捂在监察系统的“遮羞布”
,鲁平、薛辉是他架起的“护官网”
,从装备采购、工程承揽到人事提拔、基层考核,但凡能捞到好处的环节,他都要伸手。丙中洛荒火爆发后,全国议事会巡视组进驻明昆,他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查基层小吏,直到赵生文团伙被连根拔起,监察院的留置令砸到头上,他才彻底清醒——自己这颗明昆府的“顶头伞”
,早已被中枢巡视组盯上,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他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牛皮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声响,像丧家之犬的垂死挣扎。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明昆府全城,远处的高黎贡山余脉叠翠连绵,滇朴树的新叶在春风里摇曳,城区的街巷里商贩叫卖声隐约传来,一派烟火安宁,可他眼里没有半分风景,只有彻骨的绝望。寰宇大明疆域千万里,从北疆雪原到南海岛礁,从西疆高原到东海列岛,每一寸土地都归中枢统辖,村一级人民监督协会遍布村寨街巷,公路、铁路、机场、水路全部纳入全国议事会管控,只要他踏出明昆府地界,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基层监督哨卡截获。
寰宇之内,唯有天竺,是唯一不在大明版图之内的域外之地,也是他唯一的逃生之路。
崔尚仁走到办公室墙角的嵌入式保险柜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密码盘,手指颤抖着转动旋钮。“咔哒”
一声轻响,柜门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伪造的身份文牒、两箱大额不记名银元票据、一张境外加密通讯卡,还有一叠他这些年收受的奇珍异宝。他攥紧那张边缘已经泛黄的加密通讯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转身走进办公室内侧的密室,反锁房门,拉下遮光帘,启动桌上的加密通讯器,拨通了那个尘封半年的号码——那是他早年通过走私商结识的天竺北部雇佣兵头目,心狠手辣,唯利是图。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异域语言,片刻后,一道生硬拗口的汉语响起:“哪位?”
“我是崔尚仁,明昆府议事长。”
崔尚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干涩得发疼,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我要即刻前往天竺,你安排一架无标识小型运输机,今晚子时,在明昆府城郊废弃军用机场起飞。另外,我要你加派人手,做一件事——绑架林织娘的独女林芳芳,她现在明昆大学文学院读书,大二学生,把人带上飞机,一同送往天竺。林织娘是全国议事会巡视组组长、中枢议事长,手握我的生杀大权,有她女儿在手上,中枢不敢对我轻举妄动,到了天竺,我给你三倍酬劳,再附赠明昆府边境的商贸通道权限。”
他太清楚林织娘的分量,这位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中枢议事长,铁面无私、扎根边陲,是此次明昆巡视的核心掌舵人,只要攥住林芳芳这个软肋,就算逃到天竺,也能凭借这个筹码,换来天竺地方势力的庇护,苟全性命。
雇佣兵头目没有丝毫犹豫,利益当前,他早已不顾及大明中枢的威慑,立刻应承:“崔先生放心,运输机今晚子时准时抵达,绑架小队一个时辰内抵达明昆大学,保证将人完好无损带到机场,绝不耽误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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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通讯,崔尚仁瘫坐在密室的皮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知道,绑架中枢议事长的女儿,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旦败露,死无葬身之地,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他打开密室的皮箱,将伪造文牒、银元票据胡乱塞进去,又用加密终端给身边最亲信的副官发去密令,要求其暗中配合雇佣兵,清除明昆大学周边的基层监督哨卡,撤掉校园外围的常规警戒,为绑架行动扫清障碍。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名亲信刚走出府议事会大楼的侧门,就被明昆府五华区村人民监督协会的监督员老周盯上了。
老周今年五十二岁,是土生土长的明昆城区人,当了八年工农监督员,每日的工作就是在府议事会、政务中心、商超街巷等重点区域巡查,记录异常情况,上报全国议事会巡视组。均平三十七年二月初五傍晚,夕阳把明昆府的街巷染成橘红色,老周背着磨得发亮的帆布监督包,手里捏着基层监督巡查本,按照巡视组的要求,在府议事会周边巡查。他看到崔尚仁的副官鬼鬼祟祟地钻进一条僻静小巷,和两个身着黑色便服、神色凶悍的陌生男子交头接耳,副官手里还攥着一张明昆大学的校园平面图,指尖在图上的女生宿舍区域反复指点,神色慌张。
老周常年在基层巡查,练就了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他没有打草惊蛇,悄悄躲在巷口的滇朴树后,屏住呼吸细听。断断续续的关键词飘进耳朵——“明昆大学”
“林小姐”
“废弃机场”
“飞机”
“天竺”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这绝不是常规政务安排,而是涉及绑架、叛逃的惊天阴谋。他立刻掏出怀里的基层监督专用通讯器,指尖快速按下按键,将这条紧急线索,直接一键上报给全国议事会明昆府巡视组、全国议事会监察院,第一接收人正是巡视组副组长江婷。
江婷此时正在巡视组常驻点的垂直执纪服务窗口整理举报材料,藏青色监察制服穿得一丝不苟,白手套覆在手上,正将一叠群众举报信按州县分类装订。怀里的监察专用终端突然发出急促的提示音,她拿起终端,看到老周上报的线索,指尖装订文件的动作猛地一顿,订书针的尖端戳破指尖,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她立刻将线索同步给林织娘、朱悦薇两位巡视组正副组长。林织娘此时正在明昆大学周边的莲花社区调研多民族应急宣传落地情况,手里拿着傈僳语、汉语双语防火宣传册,正和社区里的老年居民耐心讲解。看到终端上的线索,她握着宣传册的指尖猛地收紧,纸质宣传册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林芳芳是她的独女,今年二十岁,明昆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二学生。林织娘常年在中枢任职,夫妻二人聚少离多,女儿从小便独立懂事,得知母亲要来明昆主持年度巡视,主动放弃了京北大学的录取名额,报考明昆大学,一边读书,一边陪在母亲身边。林织娘向来公私分明,从未给女儿开过任何特权,林芳芳也始终低调行事,和普通学生同吃同住,认真读书,除了巡视组核心五人,整个明昆府,没人知道她是全国议事会议事长林织娘的女儿。
“崔尚仁要叛逃天竺,还想绑架芳芳要挟我。”
林织娘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带着一种极致冷静的沉凝。她靠在社区的老槐树下,夕阳的光影落在她的鬓角,映出几丝新增的白发,指尖死死攥着寰宇终端,塑料外壳被捏出一道清晰的裂痕,“江婷,立刻调动巡视组直属护卫分队,封锁明昆大学所有出入口,一寸都不能放过;朱悦薇,即刻联络明昆府卫所、边境管控署,关闭明昆府所有机场、铁路、公路、山间便道,启动边境一级管控,绝不能让崔尚仁踏出大明领土半步。”
命令下达的瞬间,明昆府的应急管控体系瞬间启动。朱悦薇坐镇巡视组常驻点,联络南云省军区、明昆府卫所,边境线的所有关卡立刻关闭,士兵全副武装驻守,排查每一辆过往车辆、每一个行人;江婷带领四名核查人员、十二名巡视组护卫,乘坐三辆无标识越野车,直奔明昆大学,车速快得卷起路边的落叶。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明昆大学的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樱花大道上落满粉色的花瓣,晚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抱着课本走向图书馆、宿舍,一片宁静祥和的校园景象,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江婷赶到林芳芳所在的女生宿舍楼下时,宿舍管理员正坐在门口登记晚归学生,看到巡视组护卫人员,连忙起身。“阿姨,林芳芳在不在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