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议事长的黄杨木槌落下,“咚”
的一声轻响,像颗石子投进民心的湖,荡开层层涟漪。《官员基层任职条例》全票通过,三百根算筹齐刷刷举起,竹的、木的、象牙的,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春风里挺立的竹林,根根都扎在民心的土里。
事务院吏部的《大明国官员公示名单》在全国张榜的第三天,朱静雯的马车就停在了花省西乡村的村口。她没让侍卫跟来,只带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套粗布褂子、一本《大明民生法典》、半盒钢笔芯,还有林晓塞给她的针线包——“基层的衣裳磨得快,破了自己补”
。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议事会的王文书正踮着脚往远处望,手里攥着份皱巴巴的《公示名单》,纸角都被汗水洇软了。看见马车停下,他慌忙把名单往怀里塞,却被朱静雯笑着拦住:“王文书,我就是来当你的副手,不用这么紧张。”
她换上粗布褂子,袖口绣着朵小小的牵牛花——是林晓教她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褂子的领口别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西乡村议事会吏员朱静雯”
,和王文书的木牌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牌绳是用骑手工装的蓝布条做的,比王文书的草绳更耐磨损。
村议事会的小屋是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下露出黄土,屋顶的茅草里还塞着去年的玉米芯,说是“能挡点漏雨”
。屋里摆着张掉漆的木桌,桌腿用石块垫着才不晃,桌上的搪瓷缸印着“农业学大寨”
,是王文书用了二十年的宝贝。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户籍册,纸页发黄发脆,稍一翻就掉渣,上面记着西乡村七十八户的故事:谁家的男人在州里跑外卖,谁家的媳妇在南方的纺织厂做工,谁家的老人有哮喘,谁家的孩子该打预防针了。
朱静雯的第一个任务,是帮孤寡老人李奶奶申领冬衣补贴。李奶奶的家在村西头的坡上,三间茅草屋,院墙是用石头垒的,豁了个大口子,据说去年冬天有野狗钻进来偷过腊肉。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菠菜,干枯的手指像老树枝,择下来的菜叶子黄了大半,她说“扔了可惜,开水焯焯还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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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我来给您量量尺寸。”
朱静雯蹲在老人面前,手里拿着把软尺——是从县民生司领的,尺尾系着个小铜铃,量的时候叮当作响,像在逗老人开心。她量得仔细,肩宽、身长、袖长,记在笔记本上,字迹清隽,却在“肩宽一尺八”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奶奶,您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上次王文书说您肩宽一尺九呢。”
李奶奶笑了,露出没牙的嘴:“丫头眼神尖。前阵子心口疼,不想吃。”
朱静雯的笔尖顿了顿,在笔记本上添了句:“联系县卫生院,周三来给李奶奶做体检。”
她抬头时,看见屋角的土炕上堆着堆脏衣服,是老人换下来的棉衣,黑得发亮,便说:“奶奶,我帮您洗洗吧。”
老人慌忙拦:“使不得使不得,你是……”
“我是村议事会的吏员,”
朱静雯已经端起了木盆,“吏员就得为村民服务,您忘了?”
她在院里的压水井旁搓衣服,井水冰凉,冻得指尖发红,却搓得认真,泡沫溅到粗布褂子上,像落了层雪。王文书远远看着,悄悄抹了把泪,对旁边的张寡妇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
下午,朱静雯跟着王文书去调解纠纷。张三家和李四家为灌溉用水吵了起来,张三说李四家的田埂高,挡了水流,李四说张三家用了新水泵,抢了水源。两人在田埂上吵得面红耳赤,手里还攥着锄头,差点动起手来。
朱静雯没急着说话,先蹲在田埂上看水流。她发现张三的田确实地势高些,水流到一半就渗进了土里,而李四的水泵功率太大,抽得渠里的水直翻浪。“张三哥,”
她指着水渠,“咱们把您家的田埂铲低三寸,水流就顺了;李四哥,您这水泵调小两档,够用就行,省点电钱买糖给娃吃,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却透着股认真,两人都没再吵。朱静雯借来锄头,亲自铲田埂,泥土溅了满身,粗布褂子上沾着草叶,却笑得开心:“你看,这样水流不就过去了?”
傍晚回议事会时,朱静雯的笔记本记满了半本:“李奶奶:冬衣一套,体检一次;张三李四:调解完毕,周三共同清理水渠;村小学:缺数学课本15套,体育用品3套;张寡妇:想参加手工合作社,需联系县妇联……”
王文书看着她的笔记,说“丫头,你这字比县里的文书还工整”
,朱静雯笑着说“工整才不会弄错,百姓的事,错不得”
。
与此同时,户部自然资源司的铁矿工棚里,赵麦围正和矿工们挤在大通铺。他拒绝了司长安排的办公室,说“工棚离掌子面近,能听见机器响,才知工人累不累”
。工棚是用铁皮搭的,冬冷夏热,十二张木板床,每张床上铺着层稻草,矿工们的被褥黑得发亮,能闻见汗味和机油味。
赵麦围的床铺在最里头,挨着窗户,他铺了层自己带来的旧棉絮,是马秀英去年弹的新棉花,絮得厚实。床头放着他的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是矿工老张给的粗茶末,说“喝这个解乏”
。
“赵巡视员,您真要跟俺们一起下井?”
老矿工王大山啃着窝头,牙床漏风——他的牙是年轻时在掌子面被落石砸掉的,“井里黑,还有瓦斯,不安全。”
赵麦围把窝头掰成两半,夹了点咸菜:“不下井咋行?俺得看看你们的安全帽结不结实,矿灯亮不亮,巷道里的风够不够。”
他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从户部抄来的《矿山安全条例》,“条例上说‘每掘进五十米需设避险硐室’,俺得数数你们这井里有多少硐室,够不够用。”
第二天一早,赵麦围跟着矿工们下了井。他换上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矿灯在头顶晃出光柱,照亮巷道里湿漉漉的岩壁。掌子面的风钻“突突”
地响,震得人耳朵疼,粉尘像雾一样弥漫,呛得人直咳嗽。他看见个年轻矿工没戴防尘口罩,便走过去,把自己的口罩摘下来给他:“娃,戴上,不然老了肺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