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朱静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俺叫阿水,州泉府来的,考执照,是想让俺家丫头在船上也能学认字。”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板,上面用烧红的铁丝烫着歪歪扭扭的字:“人、口、手”
,“这是俺给丫头做的识字板,船上晃,纸书容易掉,木板结实。”
朱静雯望着那块木板,忽然想起自己跟着林晓跑单时,在关街村学堂见过类似的——是先生用废木料做的,给买不起纸的孩子用。她的指尖在斗篷兜里的暖玉上摩挲着,心里像被雪水浸过,又清又亮。
辰时三刻,木门“吱呀”
一声开了,带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张嬷嬷领着六个考官走出来,为首的张嬷嬷头发全白了,用根红绳简单束着,胸前别着“首席考官”
的铜章,章面磨得发亮,刻着“001”
——她是京北府第一个通过考核的,当年为了练换尿布,把三个孙子当“活教材”
,练得闭着眼都能系好尿布扣。
“按编号排队,进笔试场。”
张嬷嬷的声音像裹了雪的石子,脆生生的,扫过队列时,目光在朱静雯身上顿了顿——她显然认出了这顶熟悉的灰毡斗篷,却没多问,只是扬声喊,“1086号,跟上。”
笔试场原是民生配送站的仓库,改造成考场后,土坯墙上贴满了照片:藏西的德勒黑穿着新棉袄笑,闽省的渔丫头捧着识字板念,京北府的小宝举着冻疮药瓶比耶……每张照片下都注着“持照家庭子女”
,照片的边角用透明油纸包着,防着潮,像护着些易碎的珍宝。
考生们按编号入座,桌椅都是从关街村学堂借来的,长条形的木桌,凳腿高低不齐,垫着些碎瓦片找平。朱静雯的座位在靠窗的角落,桌上摆着支炭笔、块砚台、一沓草稿纸,和其他人的一模一样。砚台里的墨是用雪水研的,冻得有点稠,得用炭笔慢慢搅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扑在窗纸上,把天光遮得昏昏沉沉。考官提着灯笼走过来,给每个桌上的油灯添了油,灯芯“噼啪”
一声亮起来,在纸上投下团晃动的暖光。
考题发下来时,朱静雯的指尖微微发凉。是张桑皮纸,印着五道题,字迹是用活字印刷的,边角有点模糊。
第一题:“简述高原儿童每日所需热量与平原儿童的差异”
。
朱静雯的笔尖悬在纸上,想起去年深秋在藏西草原,卓玛大姐给德勒黑擦酥油的场景。“德勒黑的阿爸是牧人,每天要赶羊走几十里,德勒黑跟着跑,耗的力气比城里娃多三成。”
卓玛大姐当时舀着酥油茶,铜勺碰着碗沿叮当响,“所以得多吃酥油、奶酪,不然冬天冻得直哭。”
她在纸上写下:“高原儿童因寒冷与活动量大,每日需增加三成脂肪摄入,以酥油、奶酪为主”
,写完又想起牧民大哥说的“胖娃抗冻,但跑不快会被狼追”
,便在“三成”
旁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添了句“需结合每日放牧里程调整,单日行程超二十里者可增至四成”
。
第二题:“渔民子女随船生活时,如何保证每日两小时的户外活动”
。
朱静雯的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浅痕,想起闽省州泉府的渔港。船老大用渔网在甲板围出块“安全区”
,渔丫头们在里面跳皮筋,绳子是用渔民的旧网线编的;潮落时,男娃们就在沙滩上挖蛤蜊,比赛谁挖得多。
她写下:“利用船板划定1。5米见方活动区,每日潮平前后各一小时,组织跳绳、丢沙包;遇风浪时,在船舱内用帆布搭临时游戏角,玩翻绳、讲故事”
,还画了个简易的船舱示意图,用箭头标着“游戏区”
“储粮区”
,特意注明“游戏区远离渔网挂钩”
——她见过渔丫头被挂钩勾破裤子,哭得直抽噎。
邻座的王大婶正对着“如何安抚哭闹的幼儿”
发愁,枯瘦的手指在纸上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俺孙子一哭就打滚,打也不是,哄也不是……”
朱静雯听见了,握着炭笔的手紧了紧——考场纪律写着“禁止交头接耳”
,她不能破了规矩。直到王大婶突然拍着大腿说“有了!给他唱《民生谣》!”
,朱静雯才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想起小张弟弟哭闹时,林晓就是哼着这歌谣哄他的,“一轮轮,一程程,热饭热汤暖人心……”
调子简单,却比任何安神汤都管用。
第三题是“简述留守儿童的心理疏导要点”
,朱静雯的笔尖顿了顿。她想起西广自治省的留守儿童小柱子,父母在外跑商,他跟着奶奶过,总把自己关在屋里,用树枝在墙上画火车——他说“画满一百辆,爸妈就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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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需固定时间视频通话,”
她写道,“通话时让孩子展示当日成果(如练字、拾柴);每月由村学堂组织集体活动,避免独处;发现孩子画思念主题的画时,需耐心倾听,而非简单安慰‘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