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石市从2oo8年开始大规模推进城中村改造,声势浩大,一时风光无两。
可风光背后,是无数拆迁户等了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依旧住在临时过渡房里。
有的改造地块开商跑路,留下一栋栋烂尾楼矗在城市中央,像是愈合不了的伤疤。
由此引的上访、群体性事件此起彼伏,成了石市挥之不去的顽疾。
那些教训,太过惨痛。
这一世,他绝不允许石市重蹈覆辙。
要避免这种情况,关键在于前期把关要严,准入门槛要抬高,不能什么开商都往里放。任正浠的目光沉稳而笃定,同时改造方案要经过充分论证,不能领导一拍脑袋就拆,拆完现安置资金没着落。
这个事情拖不得,再拖五年十年,城中村的问题只会越积越重,改造成本也会成倍翻番。
关山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任正浠的措辞,资金链断裂收拾烂摊子,这些词不像是在描述已经生的问题,更像是在预判一种可能出现的风险。
这种前瞻性,让他有些意外。
石市的城中村改造目前确实还没有大规模启动,省里也还在酝酿相关政策,绝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改造带来的机遇,很少有人会在启动之前就预先防范风险。
这个年轻市长,看问题确实比一般人多想了好几步。
关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旧城改造的事,省里也在酝酿政策,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你如果有具体思路,可以好好谋划一下。
任正浠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产业布局必须前谋划,我们不能总盯着仿制药和原料药,医药产业要做大做强,得往创新药、生物制药方向走,但这需要时间,急不来。
眼下更紧迫的是培育新的增长点,信息产业、电子信息这一块,全国都刚起步,沿海城市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我们如果现在就开始布局,还不算晚。
关山微微眯起眼,手指摩挲着茶杯边沿:信息产业?石市有这个基础吗?
基础确实薄弱。任正浠坦诚地承认,但正因为薄弱,才没有历史包袱,有些事情,起步早比起点高更重要。
高新区那边有一批做通信设备的小企业,规模不大,但技术底子不差。如果政府层面给一些政策引导和资源倾斜,把上下游配套做起来,形成产业集群是有可能的。
关山没有立刻表态,靠回沙背里,目光投向天花板,像是在脑子里飞盘算着什么。
过了十几秒,他收回目光,问道:还有呢?
第三,县域经济不能继续各自为战。任正浠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二十三个县区市,各有各的小算盘,招商引资互相压价、产业同质化竞争严重,这边搞个化工园区,隔壁也搞一个,结果谁都做不大。
市里必须统筹产业布局,明确各县区市的功能定位和展方向,不能什么项目都往自家地盘上抢,该搞农业的搞农业,该搞旅游的搞旅游,该搞制造的搞制造,差异化展才能形成合力。
关山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看向任正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说的这些方向都不错,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旧城改造要钱,产业培育要钱,县域统筹还是要钱。石市的家底你也看到了,钱从哪里来?
关山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任正浠没有回避,坦然说道:钱的问题确实是最大的制约,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我们继续走老路,维持现状,钱只会越来越紧。
旧城改造可以引入社会资本,通过土地出让和商业开回笼资金,关键是机制设计要好,不能让政府单方面兜底,产业培育前期投入确实大,但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把分散在各部门各领域的产业扶持资金统筹起来使用,比撒胡椒面强得多。
至于县域统筹,更多是机制问题而非资金问题,市里拿出一个管总的产业规划,各县区市按规矩办事,不需要额外花多少钱。
关山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慢慢转动着,烟卷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滚了一个来回。
你刚才提到信息产业。关山的语慢了下来,像是在仔细斟酌用词,这个方向,省里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政策导向,如果石市率先布局,有先行先试的机会,但也有走偏了没人兜底的风险。
任正浠明白关山的意思,作为市委书记,关山要考虑的不只是展方向对不对,还有政治风险大不大。
一个省会城市在新产业方向上走得太快太急,万一判断失误,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责任。
我理解关书记的顾虑。任正浠语气平稳,所以我的想法是,先做调研论证,不急于铺摊子,可以安排改委和高新区牵头,对信息产业的细分领域做一次全面摸底,看看哪些方向具备落地条件,哪些只能作为中长期储备。
有了扎实的数据支撑和可行性分析,充分研究讨论后,形成初步方案再稳妥推进,不搞盲目冒进。
关山捏着烟卷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任正浠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微微颔。
思路是对的。关山终于表态,语气沉稳,先拿方案出来,把账算清楚、把路子想明白,不要急于求成,市政府那边尽快牵头制定详细的规划方案,提交市政府常务会议和市委常委会审议,市委这边全力支持。
好的关书记,我回去就安排专人着手准备。任正浠点头应道,语气郑重而不谦卑。
关山将手中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放回烟盒里,身子往沙靠背上一靠,换了一个略微放松的坐姿。
他的目光从严肃转为某种更为深沉的神色,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还有一个事情,跟你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