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推理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如同在法元面前徐徐展开一幅精细至极的工笔画卷。
“师祖再想——天道为何在百年前选中李静虚,让他代天执秤、巡狩四方?不是因为他修为最高,也不是因为他功德最厚,恰恰是因为他那时与正邪两道都保持着距离。他一心修炼享乐,不参与正邪之争,不偏向任何一方,是个纯粹的中立之人。正因为他中立,天道才敢将巡狩之责交到他手中。一个正道中人当天道代言人,邪道不服;一个邪道中人当天道代言人,正道不服。李静虚恰好谁都不是,所以他才坐上了那把椅子。这是第二点,李静虚和正道之人只是泛泛之交。”
顿了一顿,
宋宁继续说道,“所以综合以上两点,师祖你认为李静虚即便他自觉飞升之后、此重要之宝再无用处,他会送给一个泛泛之交吗?不会。就算会……他也会留给他自己的徒子徒孙,留给他的道统传人。怎么可能送给神尼优昙?神尼优昙与他,不过是在东海见过几面、喝过几杯茶的交情。什么样的交情能值一件镇教之宝?这根本不合情理。所以……这能只是苟兰因的编的谎言。”
说罢,
宋宁望着依旧眉头紧皱的法元,
继续说道:
“师祖,我知道你心中疑惑,明明李静虚在当上天道代言人之后,开始明里暗里开始偏向峨眉,会不会有可能把【三万六千根乾坤针】借给峨眉?我明确告诉你,不会。道理很简单,师祖想想之前。李静虚明明之前是中立之人,和正道也是泛泛之交,为何在坐上那把天道代言人的椅子之后,却明里暗里开始偏向正道,这又是为何?其实……这并不难猜。是因为李静虚自己想偏吗?不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偏袒任何一方。而是……是天道让他偏的。天道偏向正道,这个道理不必我多说,师祖心里比我更清楚。正道积功累德,邪道业障缠身,天道不向正道,难道还向邪道?但天道毕竟至公,它不能明着偏,也不能公然在西天之下加盖一枚正道的印章,所以它只能借李静虚之手来做这些事。而其中最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让李静虚将自己的本命镇教之宝公然送到峨眉手中。编任何理由都不行,因为【三万六千根乾坤针】现在就在李静虚手中。而这根针一旦在峨眉手里亮出来,就是‘天道代言人亲自资敌’。这个锅,李静虚背不起。天道也不会让他背。”
他微微抬起眼帘,
望向玉清观山门楼上那个被万千金针环绕的女子,
做了最后的收束。
“所以——这三万六千根乾坤针,只能是假的。真的还在李静虚手中,并没有送给任何人,也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这片战场上。此刻悬在苟兰因周身那些金针,不过是她精心仿制的一套赝品,惟妙惟肖,光是看着与真品毫无差别,也有乾坤正气,可它唯独缺了一样东西——真的乾坤针能克金蚕蛊,假的乾坤针什么也克不了。所以苟兰因只敢让金针守在身边,不敢让它们主动攻击。所以方才金蚕溃逃之后,她明明有追击之力,却偏偏没有追。她不是不想赶尽杀绝,她是不敢让自己的赝品与金蚕生接触。只要绿袍老祖心一横,让百毒金蚕蛊硬冲一次——假的立时便穿帮。”
法元沉默了。
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山门楼上那万千流转的金光,
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所以——峨眉真的是在唱空城计。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吓退我们?”
法元开口了,每一个字都费力地从齿缝间往外挤。
宋宁点头,
平静地答道:“没错。”
“既然是空城计,那你为什么之前在假山殿会议上说我们一定会输?既然是假的,既然峨眉只是在虚张声势,那她苟兰因就没有真正的杀手锏,我们只要硬杀过去便能翻盘。这样说来我们的胜算明明更大——你之前……为什么拦着我们开战?”
法元话锋陡然转向,
那张方脸上浮现出一层明明白白的狐疑。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关键了,
他必须得到答案。
“师祖明鉴。我从没有说过我们一定会输。”
宋宁摇了摇头,
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
连一丝被质问的波澜都没有,“在假山殿会议上,我只说峨眉已经提前察觉了我们的破绽,必定会做好应对之策。既有应对之策,我认为很大概率很难赢。但是——我没有说过一定会输。没有人能算定一切。我也不能。”
“别给我绕关子,说实话。”
法元紧紧盯着他,
不给他任何闪躲的余地。
宋宁将目光投向玉清观上空那片被剑光照亮的雪空。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万千悬浮的剑光,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