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身,
面向殿中那近三百双或焦虑或恐惧或跃跃欲试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甸甸地落入大殿每一个角落。
“诸位。智通先要感谢诸位不辞千里、不计凶险,来助我慈云寺抵抗峨眉。此情此义,智通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弯下腰,深深一揖到底,
直起身来后话锋却骤然一转,“但诸位心里都清楚,诸位来此相助慈云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原因智通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他微微一顿,
眼中浮起一层难掩的怒意与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懑,“——那就是峨眉。峨眉日渐势大,日益横行霸道,欺人太甚!天下正道自居,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在座诸位哪一个不曾受过峨眉的欺辱?哪一个不曾被峨眉的剑光追得仓皇逃命、连山门都不敢回?哪一个的同门师长、手足兄弟不曾被峨眉乃至正道中人屠戮杀害?哪一个与峨眉没有一笔算不清的血海深仇!”
殿中一片沉默。
无人反驳,
因为他们确实都有。
他们若不是与峨眉有死仇就根本不会来趟这趟浑水。
“所以诸位才来到这里,来助我慈云寺。”
智通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望着那些沉默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与其被他一个个找上门来像拆骨扒皮一般逐一击破,不如趁今日他峨眉尚未完全准备好之时——我们主动出击,团结一心,与他决一死战!我倒要看看,是他峨眉的剑锋更利,还是我们这三百多号人的牙齿更硬!”
这番话落地之后,
那些原本面色灰败、心身退意的邪道修士神色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攥紧了拳。
他们确实都怕峨眉,
但智通说得没错,
单独跑去复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三百个人抱在一起这颗石头或许就有了裂开峨眉那块铁板的力量。
“我也知道,诸位之中不少人心里惧怕峨眉甚深。这不丢人。”
智通将声音忽然放低下来,
压得沉沉的,“谁敢说自己不怕?峨眉横行千百年,死在他们剑下的邪道同门尸骨堆起来比这座慈云寺还要高。你害怕他,这没有错。谁都怕死,我智通比你们谁都怕死——但是!”
他话锋一转,
声音陡然激昂起来,
那张苍老的脸上青筋根根暴起,“怕死就不会死吗?你不去找峨眉,峨眉就放过你了吗?不会!峨眉没有来找你,不是因为你躲得好,不是因为他们了善心!是因为他们还没腾出手来,还没准备好!等他们万事俱备,等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就会来找你,替天行道,替他们的‘天下公道’讨你这笔旧债!你在华山也好,在滇西也好,在巫山也好,他们都会找到你。躲得过初一,你躲不过十五。”
他环顾四周,
继续敲打着每个邪道修士的神经,“这近百年来,峨眉杀了我邪道多少人?五台被灭——太乙混元祖师被斩,满门弟子死伤殆尽!那些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老前辈,多少人曾被峨眉找到山门前像杀鸡一样被宰掉?他们放过我们了吗?没有!现在峨眉准备好了,来找我慈云寺了。今天是慈云寺,明天就是你,就是他,就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诸位不要抱任何幻想,回头是死!退让是死!苟且求生只会死得更惨!”
最后智通的声音已近乎沙哑,
像一头被逼到绝路却终于不再逃跑的困兽:“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了。退,只有被一一击破,人家分而食之;战,拧成这一股绳,才有翻天的可能!诸位把各自的性命捏在自己的拳头里——今晚捏好了,明天或许就能从峨眉嘴里抢下一口喘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