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梅一愣:“……什么话?”
“别为比自己聪明的人担忧。”
宋宁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
却有一种少见的、不易察觉的真诚,“别为齐灵云担忧。也别为我担忧。还是刚刚那句话——我们这些所谓聪明人,其实都是同一个脾性,走一步看三步,把所有的生路与死路都算过了,才敢迈出那一步。我不敢说我的结局一定是好的,但我敢说——你所能想到的那些可能性,每一种,我都早已想过。每一种应对的路径,我都早已铺好。或许最终赢,或许最终输。但无论是输是赢,都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对一个达到了极限的人来说,任何多余的担忧,都只是在陪着他受累罢了。”
他微微一顿,
语调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不再像是安慰,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何况——对我而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峨眉打入那座暗无天日的水牢,废去自由,孤老此生。我身上担着的功德,峨眉还不敢轻易打杀。所以你瞧,我的底线就在这里——不过是坐牢而已。算不上什么天塌下来的事。”
他笑了。
那笑容并不凄苦,
反而带着几分轻盈的、自我逗乐的意味:
“若真是那样,朱梅檀越——你可莫要忘了方才说过的话。记得来水牢看看我。不必带别的,带几只烧鸡,一壶热酒,再带两本闲书,便抵得上我在水牢里的半年光阴了。”
朱梅愣了片刻,
然后“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
却像是一把锈了许久的锁,忽然被人轻轻拧开了一丝缝隙。
她低下头,
望着树下那个仍旧站得笔直、神色如常的人,
眼底那股久久盘旋不去的忧色并没有完全消散,
却在这一声轻笑里被冲淡了几分。
“小和尚,你放心。”
然后她抬起眼,
望着他,
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笃定,
仿佛在许下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的。我会带烧鸡,带热酒,带书,还会带你自己都想不到的好东西。”
她略略顿了一下,
又开口了。
这一次,
她的声音低了许多,
轻了许多,
仿佛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语调幽幽的,
像是冬夜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缕不知该归往何处的笛声:
“不过说实话,小和尚——我有时候竟觉得,你被永远关在水牢里,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你在那里头是安全的。那水牢虽然暗无天日,可至少没有外面这些明刀暗枪,没有你日夜要提防的尔虞我诈,没有你殚精竭虑去拼的那些九死一生的局。你在外面总是替别人铺路,替别人挡箭,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可你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肉身凡胎的人,在这样的漩涡里,活得太累了,也……太危险了。”
她的声音到了最后,
已经轻得几乎听不到了。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雪水与别的什么一并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