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僧!你莫要欺我愚钝,当我是三岁幼童!”
张玉珍猛然提高了声音,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寒风中迅速凝成冰痕。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股被伤到最深处之后迸发出的刻骨尖锐:
“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吗?!”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假山石的棱角,
指甲嵌进石缝的苔藓里,
指缝间渗出血丝而她自己浑然不觉:
“若不是你设的局,若不是你——我爹爹怎会死?!”
她哽咽了一下,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吐出了一块碎玻璃,“云从公子也……也……”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任由泪水淌了满脸,“一切都是你的计谋。所有这些都是因你而起。若没有你,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是这样。我和我爹当初真是瞎了眼,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好人,还会想去救你——!!”
那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扶着假山石缓缓滑落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
泪水和化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水,哪是眼泪。
宋宁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
久到张玉珍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久到风将她的泪水在脸上冻成两道亮晶晶的冰痕。
宋宁才缓缓摇了摇头。
他开口,
声音荡开了那份惯常的平和,
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近乎苍凉的唏嘘。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低头看着雪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语气平而缓,却字字见骨:
“张玉珍,我今日不想与你推脱——推脱在这件事上没有意义。但有些话,你既不愿想,我便替你想。”
他顿了一顿,
“你不妨试着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智通在我身上点了‘人命油灯’——你见过那油灯吗?灯火连着命元,命元连着神魂。我若是抓不到周云从,那油灯的灯芯,烧的便是我。以智通的手段,他不会让我痛痛快快地死,他会让我一寸一寸地烧,烧到命油尽,烧到神魂枯。你——有想过我会是什么下场吗?”
张玉珍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宋宁的语气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
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平静,却渐渐带上了某种冷峻的穿透力:
“再者——你和你爹,当真就毫无过错吗?”
张玉珍猛地抬起头,
泪水迷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人戳中最痛处的厉色。
宋宁望着她的眼睛。
“我当时并非没有给过你们机会。我暗示过你们,劝阻过你们——不要救周云从。只要你们放下他,不动这个手,你们父女俩就与我毫不相干,事后也绝不会受到牵连。你们可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平平淡淡地活下去。是你们——自己选择了要救他。”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严厉中却透着一丝更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既然你们选了这条路,既然你们明知道救周云从要冒什么风险、要触逆什么势力,却依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你们就必须承担选择失败后的全部后果。”
他顿了一顿,
语调缓缓降下来,低沉而有力,如同远处寺庙传来的暮钟: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要想得到,必先失去。既已抉择,便须承受。自己做下的事,责任便该自己扛在肩上——去承担它,而不是去怪旁人不肯为自己让步,去怨命运不遂自己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