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道人向前逼近一步,
目光如炬,直直看进她开始涣散的瞳孔,
“那是慈云寺蓄养的恶僧,专劫南下富户。金银细软尽数掠去,男子皆被屠戮,女子……”
他停住了。
方红袖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双原本倔强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某种濒临崩溃的恐惧。
她想摇头,
想否认,
想捂住耳朵——可符箓的禁锢让她连这样本能的逃避都做不到。
“女子皆遭凌辱,而后灭口。”
醉道人终究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惜,
“而你……因容貌最盛,被那匪首慧明亲手留下,未遭毒手,一路带回成都,当作‘厚礼’献给了智通。”
“不……不……”
方红袖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嘶哑的气音,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冲垮了她脸上最后的倔强。
那不是什么委屈的泪,
而是从灵魂深处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中涌出的剧痛。
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被禁锢的身体如风中落叶,
宫装上的金线蝴蝶在泪眼模糊中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醉道人静静看着她崩溃的模样,
脸上没有丝毫得意,
只有深深的悲悯。
他沉默了片刻,
才继续开口,声音低沉如暮钟:
“红袖姑娘,这些年来……为难你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
“身负血海深仇,却要日日夜夜,对着灭门仇人强颜欢笑;要在这污浊魔窟里打理庶务,要对着那些手上沾着你亲人鲜血的恶僧温言软语……这其中的苦楚,外人如何能懂半分?”
方红袖已经泣不成声。
泪水滚烫地划过脸颊,
滴落在石榴红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紧闭双眼,
可泪水还是不断从缝隙中涌出。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父亲没有闭合的眸子、母亲被侮辱自刎、弟弟妹妹被残忍杀死,那是个血腥的夜晚,火光、惨叫、狞笑、以及自己被强行拖走时回头看见的、满地的猩红——全都在这一刻咆哮着冲垮了她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什么委曲求全,
什么伺机报仇,
什么活着就有希望……
在如此赤裸裸地被揭开伤疤后,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